夜色如水,在朱竹清睁大的瞳孔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浸透了冰水的沙砾,沉甸甸地磨过心尖。宁荣荣均匀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带着无忧无虑的韵律,这寻常的安眠此刻却如无声的讽刺,衬得她脑海里的风暴更加凄厉。
叶青的话,不再是回荡的声音,而是化作了无数冰冷锋利的碎片,反复切割着她过去六年构筑的认知世界。她原以为逃离星罗,选择史莱克,是用孤独和艰苦换取一线挣脱命运的自由。可现在,这“艰苦”的背后,可能潜藏着更彻底的毁灭——对她魂师根基的慢性扼杀。
她想起大师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下达训练指令时,精确、冷酷,不带丝毫温度。负重跑,十圈,二十圈,三十圈……直到有人倒下。药浴?那是奢望。顶多是弗兰德院长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味道刺鼻的廉价草药汤。营养?奥斯卡的香肠固然能恢复魂力体力,但身体的深层滋养、潜能的温养,岂是几根香肠能弥补的?那需要经年累月、品质上乘的魂兽血肉、珍稀药材,需要契合武魂特性的引导与补充。这些,史莱克没有,大师也从未提及。
他只会说:“极限,就是用来突破的。”“没有痛苦的磨砺,怎能成为真正的怪物。”这些话,曾经让她热血沸腾,咬牙坚持。但现在听来,却隐隐透着一种漠然的残忍。尤其是当她意识到,这种“极限突破”的训练哲学,核心受益者可能是唐三时——他拥有诡异的自创魂技(玄天功、紫极魔瞳),有大师量身打造的暗器,甚至今天的比赛,他那鬼魅般的手法(控鹤擒龙)也绝非蓝银草武魂本身的能力。大师,你的训练,你的资源倾斜,真的是为了打造一个“怪物团队”,还是……只是为了打磨你心目中那块最特殊的“玉”?
而我们其他人,戴沐白、我、小舞、胖子、奥斯卡,乃至荣荣,又算什么?陪练?背景?还是你验证某种理论的实验品?
这个念头让朱竹清通体生寒。她并非不懂团队,也愿意为伙伴付出。但如果从一开始,团队的意义就被扭曲,个人的前路被漠视甚至牺牲,那这样的坚持,还有何意义?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青灰的曦光。朱竹清一夜未眠,眼眶下染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猫一般的瞳眸深处,翻腾的迷茫与绝望,却在长夜的煎熬中,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缓慢取代——那是属于朱竹清的、深入骨髓的倔强与决断。
她不能回去。回到那个华丽冰冷的牢笼,等待被安排、被衡量、最终或许仍逃不过被姐姐碾压、被家族舍弃的命运。她不甘心。
她也不能再这样下去。像叶青说的,在潜力被榨干后,无声无息地沦为平庸,连最后抗争的资本都失去。那比直接认输更可悲。
必须改变。
可改变的方向在哪里?离开史莱克,又能去哪里?天斗帝国虽大,她一个背负着星罗朱家身份的少女,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又能如何生存、修炼?
或许……那个叶青?
朱竹清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穿了自己的困境,点出了大师训练法的隐患,言语间似乎对魂师修炼之道有独到的见解。他是什么人?背后有何势力?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昨夜思绪纷乱,未曾细想。此刻冷静下来,疑窦顿生。一个陌生人,为何要对她说这些?仅仅是因为看不过眼?
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这残酷的魂师世界。叶青的话或许是钥匙,但握住这把钥匙,可能需要付出未知的代价。
但……这似乎是眼前唯一可能照进来的微光。哪怕它可能引向另一个陷阱,也比在已知的绝路上坐以待毙要好。
至少,要去试探,去弄明白。
“竹清,你……一晚上没睡?”宁荣荣醒来,看到朱竹清靠着床头坐着,眼神清明却带着疲惫,不由惊问。
朱竹清看向她,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她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洗漱、更衣,换上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过火的寒铁,冰冷而坚定。
“荣荣,”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今天早上的训练,帮我向大师请个假。”
“请假?为什么?你要去哪儿?”宁荣荣更惊讶了。朱竹清是七怪中最自律、最从不缺席训练的人。
“有点事,需要单独处理。”朱竹清没有多说,她走到门口,顿了顿,“如果……如果我很晚没回来,或者不回来了……”
“竹清!你说什么胡话!”宁荣荣脸色变了,跳下床抓住她的手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昨天那个叶青对你说了什么?你别做傻事啊!我们可以告诉小三,告诉院长……”
“不。”朱竹清轻轻却坚定地拂开宁荣荣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出身高贵、心思相对单纯的伙伴,“这件事,只能我自己解决。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唐三和院长。答应我,荣荣。”
她的目光里有恳求,更有不容置疑的决绝。宁荣荣被这样的朱竹清镇住了,嗫嚅着,终于点了点头:“你……你要小心。早点回来。”
“嗯。”朱竹清最后看了她一眼,拉开房门,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走廊尚未散尽的昏暗之中。
清晨的索托城,刚刚苏醒。街道上行人稀疏,空气微凉。朱竹清按照记忆中叶青昨夜离去的方向,缓步走着。她不知道叶青住在哪里,只能凭借敏攻系魂师对气味的敏锐记忆(叶青身上有种淡淡的、类似竹叶的清新气息),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应,在城中寻觅。
她走得很慢,似乎在给自己最后反悔的机会。每走过一条街,史莱克的影子就淡去一分,前路的未知就加重一分。但她没有停下。
终于,在靠近城市边缘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她看到了一家挂着“青竹苑”朴素牌匾的小院。院门虚掩,那股独特的竹叶清气,正从门内隐隐传出。
朱竹清在巷口驻足,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昨夜所有的彷徨、恐惧、愤怒,在此刻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知道,推开这扇门,可能意味着与过去彻底决裂,踏入一个完全不可预知的未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脑海中闪过戴沐白邪魅却时常显得空洞的眼神,闪过大师面无表情的脸,闪过朱竹云居高临下的冷笑,最后定格在星罗帝国那阴沉天空下,自己无数次独自修炼到力竭倒下的身影。
再睁眼时,所有犹豫已烟消云散。她迈开脚步,走向那扇虚掩的门,如同走向命运抛给她的、唯一可能存有转机的独木桥。
素白的手,按在了冰凉的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