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执事墨影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雨滴，落在嘈杂集市的喧嚣之上，带来一种诡异的凝滞感。周围路过的拾荒者和冒险者仿佛嗅到了危险，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远离这片区域。
苏晚晴和两名护卫瞬间绷紧了神经，手不自觉地按在武器上。首席技术官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林尘是他们的主心骨，但“秘言会”的名头在此地太过响亮，其神秘与强大早已深入人心。
林尘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与墨影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兴趣？”他淡淡道，“我对此地的人事物，暂时没有太多兴趣。我们只想换取一些消息，然后离开。”
“换取消息，自然可以。”墨影的声音依旧干涩无波，“‘秘言会’是前哨信息的掌控者，只要价格合适，您想知道的大部分事情，我们都能提供。甚至包括……如何安全离开这片荒寂带，前往苍玄星域的准确星路。”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过，事关重大，且涉及‘骨林’近期异动，不宜在此详谈。会长已在‘观星台’等候，请随我来。”
观星台？林尘目光微动。他之前从高处观察过前哨布局，确实看到残骸最高处有一座类似塔楼的建筑，似乎笼罩在微弱的光晕中。
“会长要亲自见我们？”苏晚晴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惊疑。秘言会的会长，在这片无法之地可是传说中的人物，极少露面。
“会长对拥有强大实力、并能引发‘骨林’法则扰动的客人，向来重视。”墨影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尘身上，意有所指。
林尘心中迅速权衡。对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之前在“骨林”战斗时留下的痕迹，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探测到了他身上的特殊波动（逆鳞印记或混沌星炎）。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可能引来更多猜忌和麻烦。去见见这位会长，或许能更快获得关键信息，也能趁机摸清这个地头蛇的底细。
“带路。”林尘干脆利落。
墨影似乎并不意外，转身朝着集市深处一条更加幽暗、几乎无人行走的金属阶梯走去。他的两名灰袍同伴无声地跟在队伍最后，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氛依旧紧绷。
阶梯蜿蜒向上，穿过残骸内部复杂的结构层。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照明。空气愈发阴冷，弥漫着陈年的金属锈味和某种淡淡的、类似熏香的奇异气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残骸的顶部。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宽阔的平台，地面铺着打磨过的暗色金属板，镌刻着复杂而古老的星图纹路。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由透明晶体和黑色金属构成的塔状建筑，正是“观星台”。塔身表面流淌着微弱的、如同星河般的能量流光，与头顶上方那片因“骨林”雾瘴而显得格外黯淡扭曲的星空形成某种诡异的呼应。
塔门前，站着两名身着深紫色长袍、气息比墨影更加深沉晦涩的守卫。他们对墨影微微颔首，目光在林尘等人身上扫过，如同冰冷的扫描仪，随即拉开了沉重的晶石门。
塔内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阔。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星空，但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将外部“骨林”的混乱能量辐射和雾瘴过滤了大半，呈现出的星空虽然依旧破碎，却清晰了许多。四周墙壁上嵌满了大小不一的晶体屏幕和古老的水晶球，里面不断闪烁着各种符文、星图和模糊的画面。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提神醒脑的异香，还混杂着淡淡的灵能波动。
大厅中央，一张由整块黑色晶石雕刻而成的巨大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身穿深蓝色星辰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双眼闭着，手指间捻着一串由不同颜色星晶打磨而成的念珠，身上散发着一种浩瀚如星空、却又内敛平和的气息。林尘神念扫过，心中微凛——这老者的修为，至少达到了凝星系后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洞虚境的门槛！他，应该就是秘言会的会长。
老者左侧，坐着一名身着火红色劲装、身材火爆、面容娇艳却眼神凌厉如刀的女子，她正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匕首，气息炽烈张扬，约莫凝星系初期。右侧，则是一名裹在厚重黑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瘦高人影，气息阴冷飘忽，难以判断具体修为，但给林尘的感觉，比那红装女子更加危险。
“会长，客人带到。”墨影躬身行礼，然后退到一旁。
星袍老者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眸并非寻常颜色，而是如同浓缩的星空，深处有无尽星辰生灭流转。他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没有压迫，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邃的探究。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老夫，星尘子，忝为秘言会会长。”老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请坐。”
林尘微微颔首，坦然在圆桌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坐下。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站在了林尘侧后方。首席技术官和护卫则被示意留在入口附近。
“星尘子会长。”林尘开门见山，“我们途经此地，需要前往苍玄星域的准确星路，以及关于‘骨林’近期异变的一切相关信息。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支付星晶，或者……提供一些你们可能感兴趣的消息。”
星尘子微微一笑，捻动念珠的手指不停：“星路信息，对于秘言会而言，并非什么绝密。至于‘骨林’异变……这确实是近期最引人关注之事。不过，在交易之前，老夫可否冒昧问一句——阁下之前在‘骨林’深处，是否接触过某种……古老的法则造物？或者，引发过不同寻常的法则共鸣？”
此言一出，旁边的红装女子和黑袍人影气息都出现了细微波动，显然对此极为关注。
林尘心中了然，对方果然是为了这个。他神色不变：“途经‘骨林’，遭遇怪物袭击，自卫而已。确实引发了一些能量波动，至于古老的法则造物……未曾得见。”
“哦？”星尘子星空般的眼眸微微闪烁，“阁下不必紧张。实不相瞒，大约半个星月前，‘骨林’核心区域传出异常强烈的法则波动，其性质古老而奇异，绝非寻常怪物或自然现象所能引发。随后，便有几股强大的外来势力潜入前哨，似乎都在探寻此事。就在数个时辰前，‘骨林’边缘再次传来剧烈的法则扰动和战斗波动，其能量特征……与阁下的气息，隐约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老夫并无恶意。只是那古老的法则波动，关系重大，或许牵扯到某些被尘封的星空秘辛，甚至可能影响整个荒寂带的稳定。若阁下知晓一二，或可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危险。”
这是软硬兼施了。一方面点明林尘已被其他势力盯上，另一方面暗示合作才能安全。
林尘沉吟片刻。对方的消息显然很灵通，遮掩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他需要情报，也需要一个暂时稳定的环境来消化“骨林”所得，并准备下一步行动。
“我确实在‘骨林’边缘，与几头凝星系级别的怪物交过手。”林尘选择性地透露，“战斗时，动用了某些特殊手段，可能引动了‘骨林’混乱法则的某些共鸣。至于更深处是否有古老造物，我并未深入，不得而知。”
他没有提及暗涡和金属碑，也没说逆鳞之力，只将战斗波动归咎于“特殊手段”。
星尘子深深看了林尘一眼，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原来如此。能以凝星系初期修为，独战多头同阶‘骨林霸主’并引发法则共鸣，阁下的‘特殊手段’，着实令人惊叹。”
旁边的红装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和战意，黑袍人影则依旧沉默如石。
“既然阁下坦诚，老夫也不藏私。”星尘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晶莹剔透的水晶板，轻轻放在桌上。水晶板内部，浮现出一幅比石猛提供的碎片详实无数倍的立体星图，清晰标注出了从拾荒者前哨出发，前往苍玄星域的数条可能路径，其中一条用醒目的金色线条标出，并附有详细的航路说明、跳跃点坐标、危险区域预警以及预计时间。
“这是目前已知的、相对最安全的路线，需要穿越三处不稳定的空间褶皱，避开两处已知的虚空兽巢穴，以及一处‘清道夫’频繁出没的劫掠区。全程约需十五个标准日。”星尘子介绍道，“当然，前提是你们的星舟性能足够，且运气不差。”
苏晚晴看着那清晰的星图，眼中露出喜色。这正是他们急需的！
“代价。”林尘平静问道。
“关于‘骨林’异变的详细信息，以及……”星尘子顿了顿，“阁下在战斗中所引发的那种‘法则共鸣’的详细数据记录——如果阁下方便提供的话。作为补偿，秘言会可以额外提供一批高品质的星舟补给物资，并在前哨范围内，保证诸位的基本安全。”
要战斗数据？是想分析他的力量特性，还是另有所图？
林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星尘子：“会长对‘骨林’的异变如此上心，甚至不惜代价换取战斗数据，想必……这异变对秘言会而言，意义非凡吧？或者说，前哨的稳定，已经受到了威胁？”
星尘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星空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阁下敏锐。不错，‘骨林’的异变并非孤立事件。那古老的法则波动……正在逐渐改变‘骨林’的生态环境和法则结构。一些蛰伏在更深处的、连我们都感到畏惧的存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前哨的位置首当其冲。我们迫切需要了解这种变化的本质和规律，以便……早做打算。”
是撤离，还是对抗？他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尘思索片刻。提供部分战斗数据（经过筛选和处理的）对他而言损失不大，却能换来急需的星图、补给和暂时的安全保障，还能借此与地头蛇建立初步联系，打探更多消息，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可以提供部分能量波动频谱和战斗环境数据。”林尘开口道，“但涉及我个人功法核心的部分，恕难奉告。”
“可以。”星尘子似乎早有预料，痛快答应，“那么，合作愉快。”
他示意墨影取来一个特制的记录水晶球。林尘分出一缕神念，将“骨林”战斗场景中，关于环境能量变化、怪物攻击的法则特性（剥离了逆鳞干涉部分）、以及部分能量对冲的波动数据，输入其中。当然，都是经过模糊和处理的。
星尘子接过水晶球，神念探入，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很有价值的数据。墨影，带客人去领取星图备份和补给物资，并安排一处安全的泊位和休息处。”
“是。”墨影应道。
交易达成，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红装女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尘，黑袍人影则依旧如同雕塑。
就在林尘准备起身告辞时，星尘子忽然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事。根据我们最新截获的零星信息，除了苍玄星域，近期似乎另有一股未知势力，也在荒寂带内频繁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们行事风格……与‘清道夫’有些相似，但更加隐蔽、高效，目的似乎也更为明确。阁下若在途中遇到，还需多加小心。”
未知势力？林尘心中一动，想到了“混沌号”上可能残留的隐患，以及暗涡深处的金属碑。他点点头：“多谢提醒。”
离开观星台，在墨影的引导下，他们顺利领取了星图水晶板的备份和一批品质不错的补给物资，并被安排在码头区域一处相对独立、有简易防御灵阵的泊位旁休息。
然而，就在他们返回“混沌号”，苏晚晴迫不及待地将星图载入星舟导航系统时——
“等等！”首席技术官盯着屏幕上加载的星图数据，脸色忽然一变，“这星图……有问题！”
“什么问题？”苏晚晴心一沉。
“星图本身没问题，非常详尽。”技术官快速操作着，调出几个关键坐标点的深度数据，“但是……你们看这几条标注为‘稳定’的空间跳跃点，其空间曲率数据和能量潮汐周期，与我之前在赤霄商行内部资料库中看到的、关于这片区域的古老记载……有细微但关键的矛盾！”
他放大其中一个跳跃点的模型：“按照这份星图的数据，从这里跳跃，会直接进入一片相对安全的虚空。但按照古老记载，这个坐标点的空间结构在特定能量潮汐期极其脆弱，强行跳跃，极有可能被卷入深层空间乱流，或者……闯入某个未知的‘夹缝区域’！”
林尘眼神骤然转冷。
秘言会提供的星图，被人动了手脚？是星尘子授意？还是秘言会内部有问题？
是试探，还是……谋杀？
他望向观星台的方向，目光冰冷。
看来，这拾荒者前哨的“安全”，比“骨林”的怪物，更加不可信。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