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嘴，简直不是嘴，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腥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水里的土腥味，熏得沈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完了。
这是沈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看着那两排雪白锋利的牙齿，每一根都像一把出鞘的短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面还挂着一些不知名生物的碎肉。这要是被合上了，自己瞬间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躲不开了。
那怪鱼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连在水里换个姿势的时间都没有。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头顶。
“大人！”
“沈大哥！”
岸边，传来了李三和王五他们撕心裂肺的吼声。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沈墨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反而变得异常的冷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锦衣卫诏狱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想起在刀光剑影中，一次次死里逃生的任务。
想起谭纶临死前的托付，想起徐阶和冯保那两张，他恨不得亲手撕碎的脸。
就这么死了？
死在这里？死在一只连名字都叫不全的怪物嘴里？
不！
我不能死！
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狠劲，瞬间，从沈墨的心底，爆发了出来！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就算是死，也要从这畜生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他不退反进！
就在那张巨口，即将把他完全吞噬的瞬间，他猛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同时，右手，闪电般地，握住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在这，水下的死寂世界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在他被吞入那片黑暗的最后一刻，亮了起来！
然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之中。
……
“不——！”
王五，趴在岸边的岩石上，看着沈墨，被那只巨大的怪鱼，一口吞下，然后，那怪鱼，一个摆尾，就消失在了，深邃的湖水之中。
他整个人，都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还活生生在自己面前，指挥着他们战斗的大人，就这么……没了？
被……被吃了？
“大人……”
赵全，刚刚被王五，从水里拖上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了这，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口水，然后，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沈恩公！”
张若谷，也是，面如死灰。
他虽然，是个书生，但也知道，沈墨，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
沈墨一死，他们，就真的，彻底完了。
只有李三。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湖面。
那只怪鱼，在吞掉沈墨之后，就潜入了水底，不见了踪影。
湖面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木筏残骸，和，几件，漂浮着的衣服。
李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也没有绝望。
他只是，握着刀的手，越来越紧。
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像是，盘踞的虬龙。
他的眼睛，一片血红。
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气，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
“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王五说道：“你，在这里，照顾好他们。”
“李三哥，你……你要干什么去？”王五，看着李三那，吓人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毛。
“报仇。”
李三的回答，简单，而又，直接。
“报仇？！”王五，跳了起来，“你疯了？！那是个什么怪物，你没看到吗？大人他……他都被一口吞了！你现在下去，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那又如何？”李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人，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命，是大人的。现在，就用这条命，去给大人，报仇！”
他说完，提着刀，就要，往湖里走。
“你给我站住！”
王五，一把，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他！
“你不能去！李三！你冷静点！”王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大人，就这么白死了吗？大人，救了我们这么多次！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去白白送死，他会怎么想？！”
“我们，还没出去！我们，还要回京城！我们，还要给谭纶大人报仇！你忘了，我们，是干什么来的吗？！”
王五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三的头上。
李三，那血红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清明。
是啊。
他不能死。
他要是也死了，谁来，完成大人的遗愿？
谁来，把徐阶和冯保，那两个老贼，拉下马？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心里的痛，比这，痛一万倍。
“那……那我们怎么办？”李三的声音，沙哑，而又，无力。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有大人在。
只要，大人在，天，就塌不下来。
现在，大人没了。
他的天，塌了。
王五，看着失魂落魄的李三，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酸。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被困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
没有船，没有食物，现在，连主心骨，都没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湖心深处，传了过来！
紧接着，整个湖面，都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
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在湖中心，凭空出现！
无数的水花，被搅上了半空！
“怎么回事？！”王五，惊疑不定地，看着湖心。
“是……是那只怪鱼！”张若谷，指着漩涡的中心，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它……它好像，出事了！”
只见，在漩涡的中心。
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剑脊龙鱼，此刻，正在，疯狂地，翻滚，挣扎！
它，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它，用头，撞击着水下的岩石！用尾巴，拍打着湖面，掀起，滔天的巨浪！
一声声，痛苦的，嘶吼，从水下，传出，在整个，巨大的溶洞里，回荡！
“它……它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王五，看得，目瞪口呆。
李三，也死死地，盯着那只，正在发疯的怪鱼。
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大人……
难道，大人他……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