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辆破旧的马车,两匹瘦骨嶙峋的马拉着,慢悠悠地往前走。赶车的是王五,他戴着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根草根,看上去跟路边最常见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车厢里,沈墨、李三和赵全,也都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久的远路。
“大人,咱们就这么走大路,是不是太招摇了?”赵全掀开车帘的一角,紧张兮-兮地往后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这右眼皮,从早上起来就跳个没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以前在东厂,他觉得自个儿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可跟着沈墨干了这一票,他才发现,以前那些,根本就是小打小闹。抄总督府,烧官仓,还顺走了几十万两的金银,这里面任何一件事拿出来,都够夷九族的。
现在,后面有谭纶的追兵,前面有东厂的堵截,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揣着个炸药包在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就得粉身碎骨。
“怕个球!”王五在外面听见了,回头啐了一口,“咱们连谭纶的老窝都给端了,还怕他派出来那几条三脚猫?至于东厂那帮阉狗,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一双,老子杀一双!”
话是这么说,但他握着马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里全是汗。他以前当飞贼,讲究的是个“盗亦有道”,只求财,不害命。可现在,他们手上,已经沾了血。而且他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只会更血腥。
李三坐在车厢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柄包裹在粗布里的长刀。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能,弹出致命的一箭。
“别吵。”沈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赵全的紧张和王五的叫嚣,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这条路,是回京城的必经之路。虽然不是最宽阔的官道,但胜在路况好走。他知道,谭纶的人马,大部分肯定被他们伪造的假象,吸引到东边去了。现在,能这么快追上来的,只有一种可能。
东厂!
冯保那个老阉狗,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沈墨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冯保现在,比谭纶还想弄死自己。因为那本账册,不仅能扳倒徐阶,同样,也能成为冯保,向皇上邀功,彻底压倒司礼监其他太监的,终极武器。
所以,冯-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半路上,截杀自己。
他不是怕冯保,他只是在想,冯保会用什么方式,在什么地方,动手。
沈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灰白。只有一行行,别人看不见的,血红色的小字,在不断地跳动。
他看向前方不远处,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路边白杨树:距倒塌半个时辰。】
【原因:被重弩射断。】
他又看向一只,正准备飞进林子里的小鸟。
【麻雀:距死亡一息。】
【原因:被弩箭射穿。】
找到了。
沈墨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停车。”他淡淡地说道。
王五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拉住了缰绳。“大人,怎么了?”
“前面,有狗。”沈墨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掀开了车帘。
“有狗?”王五和赵全,都探出头,往前看了看。前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人,您是不是看错了?”赵全小声嘀咕道。
沈墨没有解释。他看了一眼李三,李三也睁开了眼睛,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下马。”沈墨的声音,不容置疑,“把车赶到路边,我们进林子,从左边绕过去。快!”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于对沈墨近乎盲目的信任,王五和赵全,没有丝毫犹豫。
王五立刻跳下车,将马车赶到路边的沟里,又扯了些杂草盖在上面。赵全和李三,则跟着沈墨,迅速地,钻进了左侧的树林。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官道,藏好身形的瞬间。
“嗖嗖嗖!”
一阵密集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右侧的树林里,猛地响起!
几十支婴儿手臂粗细的重弩箭,如同黑色的死神之镰,狠狠地,射向了他们刚才停车的位置!
“轰!”
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被几支弩箭,拦腰射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倒塌!
官道上,瞬间,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如果他们刚才,还在马车上。现在,恐怕已经,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赵全躲在树后,看着那恐怖的景象,吓得脸都白了,两条腿,筛糠一样地抖个不停。他现在才明白,沈墨说的那句“有狗”,是什么意思。
这他娘的,哪里是狗?这分明是一群,要活活吞了他们的,饿狼!
“他娘的!是东厂的破甲弩!”王五趴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狗娘养的,是真想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他们发现我们了!”李三压低了声音,握紧了手里的刀,“有二十个人,从右边,包过来了!”
右侧的树林里,人影晃动。二十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的汉子,正呈一个半圆形,悄无声息地,向他们包抄过来。
这些人,动作矫健,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东厂的精锐番子。
“大人,怎么办?我们被包围了!”赵全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谁说,我们被包围了?”
沈墨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看着那群,正一步步逼近的东厂番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转过头,看着王五和赵全。
“你们两个,往后退,找个地方,藏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大人,那您和李三……”王五急了。
“杀人。”
沈墨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他看了一眼李三。
李三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了。
他们没有后退,反而,像两支离弦的箭,主动,迎向了那二十个,东厂番子!
“找死!”
为首的一个东厂小头目,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冷笑。
他们二十个精锐,还带着破甲弩,对方,只有两个人,竟然还敢,主动冲上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放箭!”他一挥手。
“嗖嗖!”
几支弩箭,再次射出。
但是,沈墨和李三的身影,却如同鬼魅一般,在树林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来回折转,轻松地,躲过了所有的弩箭。
那小头目,心里一惊。他知道,今天,是碰到硬茬子了。
“拔刀!结阵!杀了他们!”
“呛啷啷!”
二十个东厂番子,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组成了一个,简单的,三才刀阵,准备,将沈墨和李三,绞杀在里面。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这两个人的,可怕。
李三,第一个,冲进了刀阵。
他手中的长刀,终于出鞘。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刺。
但他的每一刀,都快到了极致。
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向了,敌人最脆弱的,咽喉,和,心脏。
刀光闪过,血光迸现!
一个东-厂番子,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就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番子,从侧面,一刀砍向李三的后背。
李三,头也不回,反手一刀,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林间的落叶。
李三,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他的面前,东厂那引以为傲的刀阵,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而另一边,沈墨,更加诡异。
他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在人群中,闲庭信步般地,穿行。
每当,有刀,砍向他的时候。他总能,提前一步,以一个,最小的幅度,恰到好处地,躲开。
然后,他会伸出,两根手指。
或点,或戳,或弹。
看似,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道。
但每一个,被他手指点中的人,都会,瞬间,僵在原地。然后,软绵绵地,倒下去。
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截脉断筋!
这是,锦衣卫的秘传,杀人手法!
王五和赵全,躲在远处的草丛里,看着这,如同修罗场一般的,景象,两个人,都傻了。
他们知道,李三很能打。也知道,沈墨,深不可测。
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两个人,联起手来,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两个人?
这分明是,两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战斗,就结束了。
二十个东厂精锐,全部,倒在了血泊里。
没有一个活口。
沈墨和李三,站在尸体中间,身上,纤尘不染。
“大人……”王五和赵全,这才敢,从草丛里,走出来。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感觉,自己的腿,还在发软。
沈墨,走到那个,小头目的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块,黑色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是东厂的,‘狼牙’。”赵全认得这个标记,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冯保手底下,最精锐的,一支杀手队伍。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看来,冯保,是下了血本了。”沈墨将铁牌,扔在地上,站起身,目光,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更加凝重了。
今天,来的,只是“狼牙”的一支小队。
那么,后面呢?
还会有多少支“狼牙”,在等着他们?
冯保,为了这本账册,到底,布下了,一张,多大的网?
“把尸体,拖到沟里,埋了。”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马车,不要了。我们,徒步,走小路。”
“是,大人。”
四个人,默默地,处理着现场。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赵全看着沈墨那,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或许……
或许,他们,真的能,活着,回到京城。
只要,跟着这个,像神,又像魔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