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公堂之上。
府尹吴大人,一个年过五旬的胖老头,正一脸凝重地坐在堂上。
他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个浑身是血,精神恍惚的仵作赵德,又看了看旁边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三圈。
一大早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就碰到这么一桩惊天大案。
仵作击鼓鸣冤,状告的,还是权势滔天的东厂!
这案子,怎么审?
一个不小心,他这个顺天府尹的乌纱帽,都可能保不住。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吴大人定了定神,按照流程,明知故问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草民……草民是顺天府仵作赵德!”赵德的声音,还在发着颤,“草民要状告东厂,草菅人命,收买朝廷公人,陷害忠良,还……还派人杀草民灭口!”
轰!
赵德此话一出,整个公堂内外,瞬间一片哗然!
围观的百姓们,都炸开了锅。
“我的天,告东厂?这人不要命了?”
“是啊,东厂那帮番子,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有好戏看了!有好戏看了!”
吴大人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他真想现在就宣布退堂,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扔出去。
但他知道,不行。
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敢徇私,明天御史的弹劾奏章,就能把他给淹死。
“肃静!”吴大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强作镇定地说道,“赵德,你状告东厂,可有证据?”
“有!”赵德猛地一指旁边那具尸体,“大人!这就是昨晚前来刺杀草民的东厂杀手!他被……被一位义士当场格杀!请大人验尸!”
吴大人立刻命人掀开白布。
当那具舌头被割,死状凄惨的尸体,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堂上堂下,都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传仵作!”吴大人沉声下令。
很快,另外两名仵作上前,对尸体进行了初步的检验。
“回大人,死者……死者确实是被人割去舌头,失血过多而亡。另外,在他的腰牌上,我们发现了这个!”
一名仵作,将一块小小的令牌,呈了上来。
令牌上,赫然刻着一个“东”字,和东厂特有的火焰标记!
铁证!
吴大人的手,都开始抖了。
他知道,这案子,他想躲也躲不掉了。
“赵德,你继续说。”吴大人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东厂,为何要杀你灭口?”
“因为……因为草民,知道了他们陷害锦衣卫的阴谋!”
赵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如何被东厂的人收买,如何做了假的验尸报告,陷害锦衣卫百户李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当堂说了出来。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还把那一百两金子,也当堂呈了上来。
整个公堂,再次炸开了锅!
原来,前几天那个锦衣卫当街打死人的案子,竟然是东厂设下的一个局!
这……这也太黑了吧!
为了陷害锦衣卫,竟然不惜牺牲一条人命,还收买仵作做伪证!
东厂的行事,简直是无法无天!
吴大人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是被卷入了一场什么样的神仙打架里。
锦衣卫和东厂,这是要往死里斗啊!
“你说的这些,可还有其他人证?”吴大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他希望赵德拿不出人证,这样他就可以把案子往上推,让刑部,让大理寺,甚至让三法司会审。
然而,赵德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绝望了。
“有!”赵德猛地抬起头,朝着堂外,大声喊道,“草民恳请大人,传召昨夜救了草民性命的义士,北镇抚司千户,沈墨沈大人,上堂作证!”
沈墨!
又是这个沈墨!
吴大人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他怎么把这位爷给忘了!昨晚的杀手,就是他杀的!
这案子,从头到尾,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传……传沈墨上堂!”吴大人有气无力地喊道。
很快,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沈墨,在一众缇骑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公堂。
“北镇抚司千户沈墨,见过吴大人。”沈墨对着吴大人,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他的出现,让整个公堂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暗流涌动,那现在,就是狂风巨浪,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锦衣卫千户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敢于跟东厂正面硬刚的狠人,接下来,要怎么唱这出戏。
“沈大人,免礼。”吴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刚才赵德所言,说昨夜是你救了他,还当场格杀了一名东厂刺客,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沈墨言简意赅地回答。
“本官昨夜接到线报,得知有贼人欲对朝廷证人行凶,便连夜赶去。恰好碰到此獠行凶,便出手将其制服。”
“至于他的身份,是不是东厂的人,本官不知。本官只知道,他意图刺杀朝廷命官(仵作也算吏),按律当诛。”
沈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完全放在了一个“维护法纪”的义士位置上。
吴大人听了,心里直骂娘。
你不知?你不知你会在深更半夜,跑到我顺天府仵作的房里去?骗鬼呢?
但他又不敢反驳。
“那……依沈大人看,此案……”吴大人想把皮球踢给沈墨。
“吴大人。”沈墨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此案,案情重大,牵连甚广!不仅涉及到我锦衣卫袍泽的清白,更涉及到东厂是否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本官以为,单凭顺天府,恐怕难以审理。”
“本官建议,立刻将此案,上报三法司!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
“同时,立刻提审被冤枉的我锦衣卫百户李三,当堂释放!并派人,将涉案的东厂人员,全部缉拿归案,听候审理!”
沈墨的声音,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公堂!
他这是,要彻底把事情闹大!
他不要私了,他要公审!
他要把东厂,放在天下人的面前,放在大明律法的审判台上,狠狠地,扒掉一层皮!
吴大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沈墨的胃口,竟然这么大!
三法司会审?缉拿东厂人员?
这……这简直是要跟东厂,全面开战啊!
就在吴大人还在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东厂办案!闲人退避!”
一个尖利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大群身穿黑色番役服,手持利刃的东厂番子,簇拥着一个身穿蟒袍的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冯保!
冯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昨晚派出的杀手,一夜未归,他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今天一早,又听到赵德在顺天府击鼓鸣冤,他便知道,事情败露了。
他立刻点齐人马,火速赶来,就是想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把局面控制住!
“咱家当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原来是沈千户啊。”
冯保走进公堂,看都没看主座上的吴大人一眼,径直走到了沈墨的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沈千户,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先是杀了我的人,现在又收买一个仵作,来诬告我们东厂。”
“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东厂,过不去了?”
冯保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杀意。
沈墨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头顶那行字。
【冯保:距死亡二十年。】
他笑了。
“冯公公,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我杀你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失足坠楼,技不如人。”
“什么叫我收买仵作?明明是你东厂做贼心虚,杀人灭口。”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冯保被沈墨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向主座上的吴大人,厉声喝道:“吴大人!这个仵作,妖言惑众,诬告我东厂!这具来历不明的尸体,也疑点重重!”
“咱家怀疑,这是锦衣卫设下的一个圈套!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咱家要求,立刻将这个胡言乱语的仵作,收押下狱,严刑拷打!将这具尸体,交由我东厂处理!”
“还有这个沈墨!他身为锦衣卫千户,却三番两次,与我东厂作对,形迹可疑!咱家要将他,带回东厂,亲自审问!”
冯保这是,要强行抢人了!
他知道,只要把赵德和尸体弄回东厂,死的也能说成活的,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吴大人吓得是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这……这不合规矩啊,冯公公……”
“规矩?”冯保冷笑一声,“我们东厂办案,就是规矩!”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番子们,就要上前抢人!
“谁敢!”
沈墨爆喝一声,绣春刀“锵”然出鞘!
他身后的几十名锦衣卫缇骑,也齐刷刷地拔刀,将赵德和那具尸体,护在了身后!
整个公堂,瞬间杀气弥漫!
一场比之前在酒楼里,规模更大,更激烈的火并,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