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一个面白无须,身穿宝蓝色贴里,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太监,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品着茶。
他就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田文。
虽然,在司礼监里,他的地位,不算最高。但,能在这个,大明朝权力中枢的核心部门,混到这个位置,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宫里的脸面。
赵全和王五,都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这些侯府的下人,平日里,哪有机会,见到这种,从宫里出来的大人物。
沈墨换了一身,符合他侯爵身份的常服,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下官沈墨,不知天使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公公恕罪。”沈墨对着田文,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按理说,他一个超品的侯爵,是不需要对一个太监,如此客气的。
但,沈墨心里清楚,在皇权面前,他这个空头侯爷的身份,屁都不是。而眼前这个太监,却是,能时常在皇帝身边走动的人。
得罪他,没好处。
“咱家田文,见过侯爷。”田文放下茶杯,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个礼,“侯爷客气了。咱家,也是奉了皇爷的口谕,来给侯爷,送点东西。”
说着,他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两个小太监,立刻,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了进来。
“皇爷听闻,靖安侯府,忠君体国,前些时日,更是,为我大明,剿灭了盘踞京郊多年的悍匪‘过山风’一伙,龙心大悦。”
田文一边说,一边,亲手掀开了那块红布。
托盘上,放着几匹,上好的绸缎,还有一对,温润的玉如意。
“皇爷说,靖安侯府,虽不比当年,但,忠心未改。特赐下,蜀锦十匹,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奖。望侯爷,日后,能继续,为国分忧。”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剿灭“过山风”?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除了自己府里的人,和那个被吓破了胆的王冕,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崇祯,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知道得这么快,这么清楚?
是王冕告的密?
不对。沈墨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王冕现在,就是拴在他裤腰带上的蚂蚱,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绕过自己,去向皇帝邀功。
那就是……锦衣卫?还是东厂?
沈墨的心里,警铃大作。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直都生活在,一双,无形的眼睛的监视之下。
这种感觉,很不好。
“臣,谢主隆恩!”
尽管,心里,翻江倒海,但沈墨的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激。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皇爷的恩典,臣,实在是,愧不敢当。区区山匪,何足挂齿。能为皇爷分忧,为朝廷效力,是臣,应尽的本分。”
“侯爷,真是太谦虚了。”田文笑呵呵地说道,“那黑风山的‘过山风’,可是连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头疼不已的滚刀肉。侯爷,能不声不响地,就将其,连根拔起,这份能耐,可不一般呐。”
他的话,听起来,是夸奖。
但,沈墨,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试探的意味。
他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手底下,哪来的人?
“公公谬赞了。”沈墨直起身,一脸“诚恳”地说道,“下官,也是侥幸。前些日子,府里,招募了一些,身手不错的护院。恰好,听闻那‘过山风’,无恶不作,民愤极大。下官,一时气愤不过,便,让他们,去试了试。”
“没想到,那伙匪徒,看着凶悍,其实,都是些,外强中干的乌合之众。被我那些护院,一冲,就散了。实在是,侥幸,侥幸。”
他,把玄甲卫,说成了护院。
把,那场,摧枯拉朽的屠杀,说成了,一次,轻松的剿匪。
他,要让皇帝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有点小钱,有点小能力,但,依旧,在掌控之中的,忠心小侯爷。
而不是一个,私藏重兵,图谋不轨的,野心家。
“哦?是吗?”田文,眯着眼睛,打量着沈墨,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侯爷府上的护院,当真是,骁勇善战啊。改日,咱家,倒想,见识见识。”
“公公若是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沈墨,坦然地,与他对视,“不过,都是些,粗鄙的武夫,怕是,要污了公公的眼。”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之间,机锋暗藏。
最后,还是田文,先笑了起来。
“哈哈,侯爷,说笑了。”他,摆了摆手,“皇爷的赏赐,已经送到。咱家,也该,回去复命了。”
“侯爷,留步。”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沈墨,一直将他,送到侯府大门外。
看着,那顶青呢轿子,消失在街角。沈墨的脸色,才,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王五。”
“小的在。”
“派人,去查查这个田文。我要知道,他,在宫里,是跟谁的。平时,都和哪些人,来往。”沈墨,冷冷地说道。
“是。”
“还有,从今天起,加强侯府的戒备。所有进出的人员和物资,都要,严格盘查。我不希望,府里,有任何,不该有的,眼睛和耳朵。”
“小的明白!”
沈墨,转身,回到府里。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走向了,后院,那个,被单独隔离开来的,大院子。
那里,是宋应星的专属工坊。
刚一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宋应星那,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说了多少遍!这个火候,要文火!文火!你们这群蠢猪!想把它烧成炭吗!”
“还有你!这个水晶,要用羊皮,蘸着最细的石英粉,慢慢磨!你的手,是长在猪蹄子上了吗?这么大的力气,你想把它磨穿啊!”
“水!快加水!温度太高了!要炸了!要炸了!”
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十几个,从全京城,找来的,手艺最好的匠人,被宋应-星,骂得,狗血淋头,却,没有一个人,敢还嘴。
因为,他们,都被这位,疯子一样的宋先生,给彻底折服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能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去,处理那些,水晶和矿石。
很多,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和经验,在宋先生这里,都被,批得,一文不值。
然后,宋先生,会用一种,他们,听都听不懂的,理论,和,一次,让他们,瞠目结舌的,成功,来证明,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沈墨,走进去的时候。
宋应星,正,披头散发,满脸黑灰地,趴在一个,新砌的,小土灶前,死死地,盯着里面,一坨,正在,被火焰,烧得,通红的,透明晶体。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却,亮得吓人。
“宋先生。”沈墨,开口。
宋应星,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他身边的一个匠人,小声提醒道:“宋先生,侯爷来了。”
宋应星,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看到沈墨,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地上一蹦三尺高,冲到了沈墨面前。
“沈公子!你来得正好!你快来看!”
他,不由分说,拉着沈墨,就往那个小土灶跑。
“我,按照你说的,在石英砂里,加入了,不同比例的,铅粉和草木灰。然后,用,你画的那个,坩埚,进行熔炼!”
“你看!你看这个!”
他,用一把,长长的铁钳,从灶里,夹出了一小块,还在,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透明固体。
“虽然,里面,还有很多气泡,颜色,也有些发黄。但是,它,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水晶,都要,透明!”
宋应-星,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做出你说的,那种,完美无瑕的,‘玻璃’了!可是,我,总是,控制不好,这个火候!还有,这些该死的气泡,我,怎么都,消除不掉!”
他,像个,遇到了难题,向老师求助的孩子,一脸,苦恼和期待地,看着沈墨。
沈墨,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玻璃半成品,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成了!
这个时代,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铅玻璃,诞生了!
虽然,它,还很粗糙。
但是,这,已经,是一个,划时代的,突破!
“别急,宋先生。”沈墨,压下心里的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消除气泡,其实,不难。你,可以在,熔炼的过程中,加入一些,硝石。它,在高温下,会分解出氧气,把气泡,带出来。”
“至于,火候的控制。我们,需要,一个,能,精确测量温度的,东西。”
“测量……温度?”宋应星,愣住了,“温度,只能,靠眼睛看,靠感觉。怎么,测量?”
“能的。”沈墨,笑了。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水银温度计的,草图。
“你看,我们可以,用一根,很细的,玻璃管……”
宋应星,看着地上的草图,听着沈墨的讲解,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来自天外的闪电,狠狠劈中。
原来……原来,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可以,被,量化,被,掌控!
他,看着沈墨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提供金钱和支持的,金主。
而是,在看,一个,指引他,走向,真理圣殿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