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墨几乎是把自己钉死在了书房里。
这间书房是靖安侯府里最大的一间，足有寻常人家三间屋子那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可惜上面空空如也。沈墨让人把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那几十片龟甲、兽骨，还有那块只有巴掌大小，却沉得吓人的陨铁碎片，全都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桌上。
他要开始一项，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的工程。
破译夏篆。
这玩意儿，别说是这个时代了，就是在他来的那个世界，也是古文字学里最顶级的难题，无数专家学者耗尽一生，也只能弄出个大概的猜测。
但沈墨不一样。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是这个时代的人想都想不到的。
语言学、符号学、密码学、信息论……这些现代科学的思维方式，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感觉就像是在解一道超级复杂的数学题。虽然难，但不是没有规律。
第一步，建立字库。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所有龟甲兽骨上出现过的、不重复的夏篆符号，一个一个地抄录在一张巨大的白麻纸上。每一个符号，他都用木炭笔，一丝不苟地描摹下来，旁边留出空白，用来做标注。
抄完之后，他粗略数了数，不同的符号，大概有三百多个。
三百多个符号，对于一种成熟的文字来说，数量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这说明，夏篆，很可能已经脱离了最原始的纯象形阶段。
“赵全。”沈墨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哎，大人，小的在。”守在门口的赵全立刻小跑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
“把这碗汤端出去，给我换一壶浓茶来。另外，再给我拿十斤最白的麻纸，还有一盒最好的木炭笔。”沈墨指了指桌上那张已经写满了符号的纸。
“大人，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好歹喝口汤暖暖胃吧？”赵全看着沈-墨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直发愁。
自从搬进这侯府，这位新上任的百户大人，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堆破骨头片子写写画画。要不是知道自家大人的本事，赵全真要以为他是中邪了。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沈墨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他现在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思路一旦被打断，就很难再接上。
“是，是，小人这就去。”赵全不敢再多嘴，连忙端着汤退了出去。
很快，浓茶和纸笔送了进来。
沈墨灌了一大口苦得发涩的浓茶，强行让自己的精神再次集中起来。
第二步，频率分析。
这是破译未知文字最基础，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任何一种语言，总有那么一些字词是经常被用到的。比如“的、是、我、你”，还有一些连接词、语气词。把这些高频符号找出来，就等于找到了破译的突破口。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也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
他需要把三百多个符号，在几十片龟甲兽骨上的每一次出现，都记录下来，然后进行统计。
书房里，只有木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赵全几次在门口探头探脑，想劝沈墨休息，但看到他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整整两天两夜。
当沈墨终于放下笔，直起腰的时候，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他的面前，铺满了写着各种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而在最中间的一张纸上，他列出了一个频率排行榜。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看起来像“口”字，但又不完全是，下面多了一个小短横的符号。它出现的频率，高得吓人，几乎每句话里都有。
“这应该就是，类似于‘的’、‘之’、‘者’之类的结构助词，或者语气词。”沈-墨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排在第二位的，是一个像水波纹一样的符号。
排在第三位的，是一个圆圈中间加一个点的符号。
“这个，百分之九十，就是‘日’或者‘天’。”沈墨看着那个圆圈。这种象形逻辑，在很多早期文明的文字里都是共通的。
他继续往下看。
“山”、“火”、“石”……一些基础的象形字，他都根据字形和出现的语境，大致地猜了出来。
虽然只是猜，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漆黑的隧道里，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在远处，看到了那么一米米的亮光。
他强忍着兴奋，继续进行第三步。
结构分析。
他发现，很多复杂的夏篆，其实是由几个简单的基础符号，组合而成的。
比如，他找到了一个符号，是“山”和“水”的组合。这个符号，大概率就是指“山水”或者某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他又找到了一个符号，是“人”字下面，画了一个跪着的姿势。这个符号，很可能就是“服从”或者“拜见”的意思。
“这是一种意音复合文字……”沈墨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有些符号代表“形”，有些符号代表“意”，还有一些，他暂时无法理解的符号，很可能，就是代表“音”的标音符号！
只要能找到规律，他就能像拼积木一样，把整个夏篆的体系，给还原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黑漆漆的陨铁上。
然后，他又看向了那些龟甲。其中有一片龟甲，上面反复提到了“石”这个符号。而且，每次提到“石”，旁边都会跟着一个，他之前从未见过的，非常奇特的符号。
那个符号，像是一道闪电，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这个组合，在这几十片龟甲兽骨里，出现了七次。每一次，上下文描述的，都是一些，类似于“力量变强”、“身体变化”的内容。
沈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由“闪电”和“人”组合而成的符号，就是解开所有秘密的，第一把钥匙！
它代表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力”，也不是什么温和的“滋养”。
它代表的，是“改造”！是“变化”！是一种，剧烈的，从根本上，改变生命形态的，力量！
沈墨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个符号的笔画。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战栗。
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