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黑刀贯顶妖官毙,灰飞烟灭罪业消

陈湛的周围是满地的尸体。

陆乘虎、范元、季寻、李炎、程方、张捕头、徐放、楚怀、李进都死了。

就剩他了,他也快死了。

陈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自己终究还是没跑,但好像也不后悔。

黑暗中,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消散时,他仿佛听见许多声音。

父亲陈守义在病床上微弱的呼吸。

季寻憨厚的笑声:“陈兄弟,以后多多关照。”

范元生硬的叮嘱:“别死了,给我添麻烦。”

陆乘虎豪迈的大笑,张捕头的犹豫……

还有那个叫娟娟的小女孩递过来的热馍。

值得吗?

他不知道,但就这样吧。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陈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在虚无中重新凝聚。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身体的感觉,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然后,一个熟悉的系统提示在意识深处突然浮现:

【检测到玩家死亡】

【复活程序启动】

【等级-1】

【当前等级:九品淬体后期(Lv.8)→九品淬体中期(Lv.7)】

【复活倒计时:9分59秒…58秒…57秒…】

倒计时开始跳动,陈湛的意识逐渐清晰。

他看见了自己,但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某种感知。

一具躺在县衙二堂的血泊中的残破不堪的尸体,头颅与脖颈只有一层皮肉相连,那是孟昭后面补的一剑。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陆乘虎、范元、季寻等人全都死了,孟昭也死了。

陈湛看见孟昭的尸体倒在二堂中央,头顶插着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长刀,刀身贯穿头颅直达他的胸腔。

那柄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刀身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红烛掉落在孟昭尸体旁,赤红火焰已经熄灭。

发生了什么?谁杀了孟昭?那柄黑刀是从哪来的?

陈湛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但最大念头是庆幸自己能够复活,还有为那些人的深沉的难过。

复活倒计时还在继续。

【00:32…31…30…】

【请注意:复活后,所有伤势将痊愈,但体力、内力等消耗性状态不会恢复】

【00:05…4…3…2…1…】

【复活】

“唰——!”

陈湛猛地睁开双眼!

视线从模糊迅速变得清晰。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二堂顶部那些染血的横梁,和他失去意识前一模一样。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了不同。

身体完好无损。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个被赤红气劲洞穿的血洞消失了,皮肤完好,连疤痕都没有。

右肩的贯穿伤、粉碎的左臂、塌陷的腹部等等所有的伤口,现在全部愈合了。

甚至之前因红烛侵蚀而酸软无力的感觉,也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死亡,只是一场噩梦。

但陈湛知道不是。

他撑起身,坐在地上。

触手是来自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的温热粘稠的血液。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

季寻躺在那里,脖子上的伤口狰狞,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上方。

范元倒在不远处,独眼成了血洞。

陆乘虎断臂的尸体,李炎被刺穿咽喉的尸体,程方腹部被捅穿的尸体,张捕头被乱刀砍烂的尸体……

陈湛的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冰冷。

他看向二堂中央。

孟昭的尸体被一柄黑刀钉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红烛就在他的旁边。

谁杀的?

陈湛目光扫视四周。

二堂内外,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能呼吸的。

是沈望百户临死前的反击吗?

陈湛摇摇头,不再多想。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复活治愈了他的伤势,但体力确实没有恢复,此刻他感到自己浑身乏力。

他走到孟昭尸体旁,弯腰,握住那柄贯穿孟昭头颅的黑刀刀柄。

黑刀刀柄上面有着古拙的纹路,他伸手握上去感觉冰凉刺骨,然后传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感。

陈湛用力一拔,随着“嗤!”的一声,黑刀应声而出,刀身居然光洁如新,没有一丝血色。

在那刀身离开孟昭头颅的瞬间,他的尸体竟然迅速干瘪下来,然后在几个呼吸后便化作一蓬飞灰,只剩下那官袍、黑靴等杂物摊在地上。

陈湛心下一惊。

这刀有古怪,但他没时间细究,便将目光看向官袍旁边的那根红烛上。

就是这东西,害死了这么多人。

陈湛面带怒意,举起黑刀,对准红烛狠狠斩下。

“咔嚓——!”

红烛应声断裂成两截。

【摧毁特殊魔物——血烛(残损)】

【获得经验值:1000点】

【经验值已达到升级要求】

【境界提升:九品淬体中期(Lv.7)(经验值29/70)→八品开脉后期(Lv.13)(经验值119/260)】

【力量+6,敏捷+6,体质+6,自由属性点+6】

一股熟悉的暖流席卷陈湛的全身,他顿时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了大半,力量感重新在身体里充盈起来。

陈湛握了握拳,感受着升级带来的熟悉提升,但却完全没有兴奋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地上那摊代表孟昭的飞灰,又看了看周围战友们的尸体,沉默了良久。

他弯下腰,捡起孟昭那身空荡荡的官袍,抖了抖,从里面掉出一块县令印信、几枚丹药、一些银票,还有一本薄薄的、封皮泛黄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扭曲如虫爬的字:

《圣火功》。

陈湛眼神一凝。

他没有翻开册子,将之收好,把丹药和银票也收了起来,然后看向满地的尸体。

陈湛一具一具地将他们的尸体摆正,合上那些未瞑目的眼睛。

他现在没有时间安葬他们,县衙外的危机还未解除,圣火教的余孽可能还在城中,普通百姓仍在恐慌中。

陈湛提起那柄黑刀,把自己家传的刀挂在腰间,转身准备离开二堂。

就在他即将踏出拱形门的刹那。

“嗒。”

一声轻微的落地声从他的身后传来。

陈湛浑身汗毛倒竖,骤然转身,将手中的黑刀横在胸前。

只见二堂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缉妖司制服、头发花白、面容普通得如同田间老农的中年男子。

那身制服与陈湛身上的制服花纹不同,看起来更加华丽高级。

这人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与周围血腥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最让陈湛心悸的是他完全没察觉到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的波动,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异常。

灰袍男子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在看到沈望的时候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惋惜。

然后,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湛。

陈湛心下一沉,他感觉到了和面对孟昭、面对沈望时,完全不同的压力。

不,不是压力。

是一种如同蝼蚁仰望山岳般的渺小感。

灰袍男子的视线,最终落在陈湛手中那柄黑刀上。

他伸出手,五指虚握。

“嗡——!”

黑刀猛然震颤,发出一声低沉刀鸣,竟从陈湛的手中飞出,划破空气,稳稳落入灰袍男子掌中。

陈湛瞳孔骤缩。

灰袍男子左手轻轻抚过刀身,“这刀,名‘斩孽’。”

然后,他抬眼看陈湛:“你杀的孟昭?”

陈湛浑身肌肉绷紧,缓缓摇头:“不是我。我醒来时,他已经死了,被这柄刀钉在地上。”

灰袍男子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我是厉九霄。”他淡淡道,“在镇荒道缉妖司做事。”

陈湛立刻拱手行礼:“见过大人!”

他倒是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红烛已经被他毁了,而且这把黑刀应该就是对方的。

而且,凭借对方的实力,想做什么的话完全不需要用欺骗自己的手段。

“沈望临死前,用秘法传讯于我。”厉九霄仿佛看出陈湛的疑惑,平静解释,“我离得远,过来需要时间。赶到时,战斗已结束。我感知到孟昭气息还未断绝,便凌空掷刀,但也不知道是否击中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看向陈湛:“但我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活人。”

“你刚才,明明已经死了。”厉九霄缓缓道,“我感知得很清楚,你的气息已经断绝,生机消散了,尸体残破。但现在,你活着,身上没有伤势,甚至修为还精进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那看起来只是寻常一步,陈湛却感觉整个二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无形的压力如山岳倾塌,碾得他骨骼咯咯作响,几乎要跪倒在地。

“告诉我。”厉九霄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你,是什么东西?”

陈湛的膝盖颤抖着,一寸一寸向下弯曲。

他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未干的血迹滑落,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丝丝血沫。

但那双眼睛,却在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恐怖威压下,死死盯着厉九霄,没有丝毫闪躲或祈求。

“我……”他拼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字,每一个音节都用尽全身力气,“是……人!”

厉九听着陈湛嘶哑的声音,双目古井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在威压下浑身颤抖却脊梁不肯彻底弯下的少年。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不过几个呼吸,却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

终于,厉九霄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到了地上那断成两截、黯淡无光的红烛上。

他又扫了一眼面前少年的周身那属于开脉前期武者的气血波动。

他周身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呼……”随着身上的压力一松,陈湛全身几乎脱力,猛地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仅仅是抵抗这份威压,就几乎耗尽了他升级后刚刚恢复的体力。

厉九霄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线的逼问从未发生。

他负手而立,望着满堂尸骸,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毁掉这等魔物,能助你破境。那么,斩杀妖物呢?”

陈湛心中猛地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

自己吞噬红烛能量后连破数境的气息变化,根本瞒不过这等高人的感知。

复活之秘或许因其匪夷所思而暂时未被直接点破,但这通过杀戮变强的特性已然暴露。

谎言在此刻没有任何意义,对方只需随手抓来几只小妖让自己当面斩杀,升级的气息变化根本无法隐藏。

他撑着刀,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血沫,哑声道:“是。斩妖,可助我精进修为。”

厉九霄微微颔首,似乎早有预料。

紧接着,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依旧平稳,却让陈湛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生寒:“杀人,也会吗?”

陈湛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掌心沁出冷汗。

这个问题同样无法隐瞒,县城里就有现成的死囚或匪类。

他仿佛能看到对方将自己带到刑场,递过刀,然后平静观察的场景。

沉默了两息,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会。但效果远不及斩杀妖魔。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迎着厉九霄,补充道,“我只杀该杀之人。”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表明某种态度,对方既然穿着制式服装,看起来似乎是缉妖司的人,那么自然会对遵守秩序的人有好感。

厉九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在意。

他忽然抬手指向陆乘虎、范元、季寻等人的尸身,问道:“这些人,于你而言,算什么?”

陈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冰冷僵硬,躺在血泊中。

他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吸了口气,才沉声回答:“是引我入行的上级,是授我经验的袍泽,是可托付后背的同僚,可敬的长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语气中的失落与痛苦难以隐藏。

“很好。”厉九霄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陈湛脸上,“孟昭是我杀的。这些人的仇,算是我替他们报了。那么,这份情,你是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