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进、徐放、楚怀等人则在外围游走策应,刀光剑影交错,鲜血不断泼洒在地面青砖上,又被众人踩踏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泥泞。
但陈湛看得分明,即便服用了燃血丹,众人依旧处在下风。
孟昭通窍中期的修为,在红烛加持下已逼近后期。
他手中血色短剑招式精妙狠毒,每每能在众人围攻中寻到破绽,每一次刺出,必有人受伤。
更可怕的是,随着时间推移,燃血丹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陆乘虎的攻势依旧狂猛,但他口鼻中已开始渗出黑血,握刀的手背皮肤下,血管凸起成狰狞的紫黑色,仿佛随时会爆裂。
李炎枪势渐乱,铁甲下的身躯不断颤抖,那是经脉承受不住暴涨内力开始崩裂的征兆。
范元的左肩伤口处,血肉已经萎缩得可见白骨。
陈湛握着瓷瓶的手,微微颤抖。
他缓缓后退了一步。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二堂那扇半塌的拱形门。
门外是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是县衙侧门,侧门外是铁山县的街巷。
如果他此刻转身就逃,未必不能趁乱冲出去。
他和其他人不同。
他在铁山县没有家人,没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父亲的仇已经报了,他加入缉妖司不过数日,与这些人的交情谈不上多深,他只是一个玩家罢了,不应该死在这里。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又后退了一步。
恰在此时。
“砰!”
一道人影如同破布袋般,从前方的战团中倒飞而出,狠狠砸在陈湛身前不到三尺的地面上,顿时尘土飞扬。
陈湛瞳孔骤缩。
这人影是季寻。
他的胸口有一个沾着白灰的脚印,整片胸骨都凹陷下去,口中不断涌出混杂内脏碎块的血沫。
但让陈湛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季寻的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起初只是红线,随即骤然绽开。
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嘶嘶作响地狂飙而出,温热的血点溅在陈湛的脸上、衣襟上。
季寻还没死。
他侧躺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抓挠着地面,指甲都崩裂了。
突然,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了陈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季寻的嘴唇翕动着,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的气管已被割开大半,他怎么尝试也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跑……”
音落,他眼中最后的一点光芒熄灭了。
陈湛呆呆地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点温热未冷,季寻临死前那个眼神混合着痛苦、不甘,还有一丝或许是让他快逃的焦急。
那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脑海。
“寻哥……”陈湛无意识地喃喃。
前方战团中,怒吼与惨叫声依旧。
陈湛看见范元咆哮着扑向孟昭,环首刀斩向对方后颈。
但孟昭仿佛脑后长眼,身形诡异地一扭,血色短剑反手刺出。
“噗嗤!”
短剑自范元完好的右眼刺入,从他的后脑透出。
范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手中的环首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孟昭冷酷地拧转剑柄,绞碎他的脑髓,随即抽剑带起一串血花。
范元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就倒在徐放的尸体旁边。
陈湛看着范元的脸。
那张黑脸上留下了一个可怕的空洞。
“范小旗……”
陈湛低声呼唤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陈湛又看向季寻。
这个敦厚的汉子,几个时辰前还在路口和他一起值守,高声阔谈。
现在,他躺在血泊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陈湛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瓷瓶,瓶里还有最后一粒燃血丹。
吞下它,冲上去,和孟昭拼命。
然后像季寻、像范元一样,死在这里。
或者,转身逃跑。
趁着众人还在厮杀,趁着孟昭无暇顾及,逃出县衙,逃出铁山县。
依靠他的努力,加上系统的助力,他只要活下去,将来总有报仇的机会。
这似乎并不难选择。
但是他想起季寻二人在缉妖司大堂时,面对陆乘虎的询问,还是冒着风险帮自己说话。
陈湛从瓷瓶中倒出了最后那粒丹药,缓缓抬向嘴边。
只要自己吞下去,然后冲上去,生死有命。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一把夺走了瓷瓶。
陈湛猛地扭头看去。
是张捕头。
他不知何时从后方重伤者聚集的地方摸了过来。
他脸上沾满血污,官服破烂,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看也不看便将那粒丹药抛入口中。
“张捕头你……”陈湛脱口而出。
张捕头吞咽下丹药,脸上掠过一丝痛苦。
他看向陈湛,声音嘶哑却清晰:“老夫在铁山县当了三十年差,娶妻生子,父母安葬在此,儿子去年刚进了县学。”他笑了笑,笑容惨淡,“我跑不了,也不想跑。”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陈湛一眼:“你还年轻,刚入司,没成家,你甚至不是铁山县人吧?没必要陪我们这群老家伙死在这儿。”
药力开始发作,张捕头周身气息暴涨,皮肤下血管凸起。
他拔出腰间已经崩了口子的雁翎刀,最后丢下一句话:
“快跑吧,离开铁山县。若将来有机会,替我们多杀几个邪教的杂碎。圣火教就留给我们吧!”
言罢,他再不回头,咆哮着冲向前方战团。
刀光卷起残血,悍然劈向孟昭。
陈湛站在原地。
手中空空如也。
最后一粒燃血丹被张捕头吃了,他现在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了。
以他淬体后期的实力,在红烛压制下,冲上去等于送死。
跑。
这个字再次在他脑中响起。
是啊,现在连拼命的机会都没了,不跑,等死吗?
他看向拱形门。
又看向前方浴血厮杀的众人。
陆乘虎左臂被血色短剑齐肘斩断,却狂笑着依旧砍向孟昭。
李炎长枪贯穿了圣火教女子的胸口,但自己肋下也被短刃刺入,浑身上下鲜血淋漓。
陈湛的脚,却像钉在地上。
他想起范元第一次带他去杀妖鸡时,那句生硬的“别死了,给我添麻烦”。
想起季寻与自己背靠背与猫妖作战的情景。。
想起张捕头、徐放、楚怀、陆乘虎……
陈湛忽然意识到,季寻让他跑,不是因为他该跑,而是因为季寻在死前,还在想让他活下来。
就像楚怀把最后一粒丹药留给他时的犹豫。
就像张捕头夺走丹药,说“你还年轻”。
这些人,在赴死之前,都想把活下来的机会,留给他这个认识不久的新人。
凭什么?
陈湛问自己。
凭什么他们死,我活?
“哈……”
陈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握紧刀柄。
体内,红烛的侵蚀让力量不断流失,肌肉酸软,呼吸艰难。
前方,孟昭一剑刺穿了刚刚杀死圣火教那名女子的李炎的咽喉,长枪颓然落地。
陆乘虎断臂后失血过多,终于踉跄跪倒,被孟昭一脚踹中心口,胸骨碎裂,口中喷出混杂内脏的鲜血,倒地不起。
还能站着的,只剩下沈望一人。
这位百户大人浑身浴血,黑色短剑依旧凌厉,但步伐已显虚浮,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孟昭甩了甩剑上血珠,看向沈望,又瞥了一眼远处握刀而立的陈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沈百户,还要顽抗吗?”孟昭声音温润,却透着刺骨寒意,“燃血丹药力将尽,红烛之下,你撑不过三十息。”
沈望不答,只是缓缓调整呼吸,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陈湛就在这一刻,动了。
他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血肉磨盘。
脚步踏过季寻的血泊,迈过范元的尸体,踏过陆乘虎断裂的砍刀,踏过满地残肢与内脏碎片。
孟昭注意到了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淬体后期的小辈,也来送死?”孟昭轻笑,甚至懒得正眼看他,血色短剑随意一指,“也罢,成全你。”
话音落,孟昭身形微动,似乎要随手一道气劲将陈湛碾死。
但沈望动了。
这位百户大人的黑色短剑化作一道凄厉黑芒,直刺孟昭咽喉,逼得孟昭不得不回剑格挡。
“铛——!”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孟昭格开沈望一剑,左手屈指一弹,一道赤红气劲破空而出,直射陈湛胸膛。
这一击,足以将淬体后期武者胸口洞穿。
陈湛看见了,却已经躲不开了。
赤红气劲没入陈湛左胸,鲜血飙射。
陈湛身体剧震,前冲的势头一顿,踉跄后退半步,胸口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前后通透,能看见背后拱形门的轮廓。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意识。
但他没倒。
用刀撑地,摇摇晃晃,又站直了。
孟昭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沈望趁机再攻,却被孟昭反手一剑震退,口喷鲜血。
陈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
鲜血正汩汩涌出,生命力随着血液飞速流逝。
红烛的侵蚀,伤口的剧痛,力量的流失,所有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孟昭皱起了眉,他不再留手,血色短剑荡开沈望的拼死一击,身形如鬼魅般突进,剑尖直刺陈湛眉心。
这一剑,快得超出淬体武者的反应极限,在空中留下了一抹残影。
陈湛看见了剑尖的寒光,看见了孟昭眼中冰冷的杀意。
陈湛忽然笑了。
他松开撑地的刀,任由身体向前倾倒,却不是倒下,而是合身扑向孟昭刺来的剑锋。
“噗嗤——!”
血色短剑自陈湛右肩刺入,贯穿身体,从后背透出。
但与此同时,陈湛的左手,死死抓住了孟昭持剑的右手手腕。
五指如铁钳,用尽最后力气扣紧。
孟昭一怔。
他没想到这少年会用这种方式近他的身。
更没想到,一个淬体后期的濒死之躯,竟还有这么大力气。
就这一怔的瞬间。
“沈百户!”陈湛嘶声咆哮,口中血沫狂喷,“杀了他啊!!!”
沈望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陈湛用身体锁住孟昭右臂的瞬间。
看到了孟昭因意外而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破绽。
没有任何犹豫,这位怀荒城缉妖司百户,榨干经脉中最后一丝内力,黑色短剑化作一道撕破夜幕的致命黑线,直刺孟昭因右臂被锁而暴露的左侧太阳穴。
孟昭脸色终于大变。
他左手仓促拍出,赤红气劲轰向沈望,同时全力抽剑想要后退。
但陈湛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五指指骨在巨力下寸寸碎裂,却依旧不松。
“滚开!”孟昭厉喝,左手变拍为抓,一把扣住陈湛天灵盖,就要发力捏碎!
就在此时。
沈望的黑色短剑,到了。
“嗤!”
剑尖刺入孟昭左侧太阳穴半寸!
鲜血迸溅!
孟昭发出一声凄厉痛吼,扣住陈湛天灵盖的手不由得一松。
沈望正要发力贯穿,但燃血丹药力终于耗尽,经脉寸寸崩裂的剧痛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剑势骤缓。
孟昭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怒吼一声,右臂猛地发力。
“咔嚓!”
陈湛扣住他手腕的左臂臂骨被彻底粉碎。
孟昭的血色短剑终于从陈湛的身体里抽出,带出一蓬鲜血与碎肉。
孟昭一脚踹在陈湛腹部,将他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石柱上。
“砰!”
石柱震颤,陈湛沿柱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仰面躺在血泊中,胸口的血洞、肩部的贯穿伤、粉碎的左臂、腹部塌陷的脚印,所有伤口都在疯狂流血。
视野彻底模糊,只能看见二堂顶部那些染血的横梁在晃动。
耳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是孟昭的怒吼,是沈望倒地的闷响,是红烛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陈湛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努力转动眼球,看向孟昭的方向。
模糊的视线中,孟昭正踉跄后退,左太阳穴插着半截黑色短剑,鲜血糊了半张脸,状若疯魔。
沈望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圣火教女子早就死了,己方的其他人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