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笔赎金

走出那栋冰冷公寓楼的过程,顾繁星的意识是飘忽的。

阳光依旧刺眼,空气里浮动着初夏植物特有的微腥气息,一切都和来时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彻底换了个世界。她忘了自己是怎样下楼的,忘了有没有跟那个可能是陆北川助理的男人打招呼,只是凭着本能,走到了园区外的路边。

直到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鸣着刺耳的喇叭从她身边擦过,带起的风撩起她的衣角,她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麻木的钝痛中惊醒过来。

她停住脚步,茫然四顾,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车流不息的马路牙子上,像个找不到家的游魂。

“与我无关。”

那四个字,连同陆北川最后冰冷决绝的眼神,再一次狠狠凿进她的脑海,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她扶住旁边冰冷的灯柱,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不是梦。刚才发生的一切,签字桌上那份重逾千斤的协议草案,他眼中再无温度的寒冰,都是真的。

她真的,彻底失去了他。并且以一种最不堪、最羞辱的方式,背上了巨额的债务和洗不掉的污名。

手机在风衣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薇。

“繁星?谈得怎么样?你还好吗?”林薇的声音透着焦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顾繁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繁星?你说话!你在哪儿?”林薇的语气更急了。

“我……出来了。”顾繁星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在……路边。”

“地址发我定位,别动,我马上过来接你!”林薇当机立断。

二十分钟后,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顾繁星面前。林薇亲自开的车,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是工作室常年合作的法律顾问赵律师。

顾繁星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苍白失魂、双眼红肿的模样让林薇眉头紧锁,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发动了车子。

赵律师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而直接:“顾小姐,林小姐已经大致跟我说了情况。我需要了解今天会面的详细经过,以及您看到的协议草案的具体内容,以便评估法律风险和后续应对。”

顾繁星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断断续续,将陆北川的话,协议的主要条款,尤其是“一周内支付五百万首期”和那句含义不明的“拿出诚意之后,再谈”,复述了一遍。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赵律师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凝重,“对方完全占据了法律和道德的制高点。那份《私人关系保密及权利义务协定》本身虽然不常见,但只要双方自愿签署,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就是有效的。您昨晚在公开直播中单方面提出‘分手’,无论初衷如何,在客观事实和法律证据上,都符合协议中‘单方面通过公开或可能公开之方式提出终止关系’的重大违约情形。对方据此索赔,法律上很难推翻。”

“至于赔偿金额,”赵律师继续分析,“两千八百万显然过高,缺乏足够的具体损失证据支持,在法庭上法官有很大可能会酌情降低。但是,一旦进入诉讼程序,时间成本、舆论成本和潜在的其他商业损失,对我们而言是难以承受的。而且,正如陆先生方所强调的,他们握有直播录屏和契约原件这两项关键证据,对我们极为不利。”

“所以,谈判解决,是目前唯一现实的选择。”林薇接话,声音也透着疲惫,“只是没想到,陆北川会这么……绝。五百万首期,一周内……繁星,你手头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

顾繁星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

她平时对财务并不怎么上心,片酬、代言费大部分都由林薇和专业的财务团队打理,用于投资、置产和维持她高昂的日常开销及团队运营。

“我……不清楚。”她哑声说,“公寓是全款买的,还有一些基金和理财……短期能变现的……可能……一两百万顶天了。”这还是乐观估计,有些投资周期长,提前赎回损失巨大。

林薇和赵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我先让财务尽快核算一下你名下的流动资金和短期可变现资产。”林薇说,“缺口部分……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公司预支一部分,或者……”她没有说下去,但顾繁星明白,或者就是去借。可在这个圈子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现在这个情况,谁愿意、谁敢借给她这么大一笔钱?

“还有公开声明,”赵律师提醒,“对方要求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看到内容。这个声明怎么写,至关重要。既要满足对方‘承认违约、道歉澄清’的要求,又要尽可能减少对您个人形象的进一步伤害,难度很大。”

“声明我来起草。”林薇揉了揉太阳穴,“赵律师你把关法律风险。繁星,你回去好好休息,声明稿出来我会发你看。另外,这两天可能会有更多的解约函和索赔通知过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繁星扯了扯嘴角,她现在还需要什么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不是已经在她面前了吗?

车子开回顾繁星的公寓地下车库,为了避免被可能还蹲守的记者拍到,他们从直达电梯直接上楼。

回到那个曾经让她觉得安全、如今却像个华美牢笼的公寓,顾繁星甩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酒柜,拿出一瓶烈酒,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般的暖意。

“繁星!”林薇皱眉上前,夺下她手里的酒瓶,“现在不是借酒浇愁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顾繁星抬头看她,眼圈又红了,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颓然,“等我被所有品牌抛弃,等我赔得倾家荡产,等我再也接不到任何工作的时候吗?”

林薇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一痛,语气缓和下来:“还没到那一步。我们还在想办法。五百万,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声明发了,也许能稳住一部分局面。陆北川那边……他总要有个限度,不可能真的把你逼到绝路……..”

“他有什么不敢的?”顾繁星惨笑,“薇姐,你没看见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惹了他麻烦的陌生人。‘与我无关’……他说得那么清楚。他是铁了心要我付出代价。”

林薇沉默了。她见识过陆北川今天的谈判风格,知道顾繁星说的恐怕是真的。

“就算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报复,”林薇试图冷静分析,“他也应该知道,把你彻底毁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娱乐圈就这么大,做事留一线……”

“他不是圈里那些老油条。”顾繁星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自嘲和悔恨,“他从来就不是。他比他们……都认真,都较真。是我……是我一直没当真,是我把他的认真,当成了可以随意测试的筹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心中某个一直被刻意忽视的角落。三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她曾经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包容和退让,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全新的、令人刺痛的含义。

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和忌讳。

他会在她深夜收工时,默默送来温热的汤水。

他从不干涉她的工作,却在她压力大到崩溃时,提供一个安静的、可以全然放松的怀抱。

他尊重她“先搞事业”的意愿,主动提出签订那份契约,给她所谓的“安全感”。

他一次次咽下她因为忙碌、因为压力、因为任性而说出的伤人的话,只是沉默,然后在她平静后,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在。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爱她,因为他脾气好,因为他离不开她。

直到现在她才恍然,那或许不仅仅是爱,更是一种深刻入骨的尊重和……珍视。而他今天所有的冷酷和决绝,都源于这份珍视被彻底地、公开地践踏和玷污。

她测试的不是他的感情,而是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底线和尊严。

这个认知,比那两千八百万的索赔,更让她痛彻心扉,无地自容。

“我错了,薇姐。”顾繁星靠着酒柜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这一次,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答应那个测试……我更不该……一直那样对他……”

林薇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有些错,一旦铸成,后果就只能自己承担。

“现在知道错了,就想想怎么弥补,怎么扛过去。”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哭完了,站起来。五百万要凑,声明要发,后面的路……还得走。”

那天晚上,顾繁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反复出现陆北川冰冷的眼神,和那句“与我无关”。醒来时,天色微亮,枕头一片湿凉。

她拿起充好电的备用手机,首先跳出来的就是林薇凌晨发来的声明草稿,以及财务发来的紧急资产盘点报告。

声明稿措辞极其卑微,几乎是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因本人情绪管理不当,在非理智状态下于直播中做出错误表述……单方面不当行为对陆北川先生造成严重困扰和伤害……在此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深刻认识到自身错误,将承担一切后果……恳请公众停止猜测,给予双方平静处理的空间……”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但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反对。这就是陆北川要的“道歉”。

资产报告则更让她心凉。所有现金、活期、短期理财加起来,堪堪三百万出头。这已经是她目前能立刻动用的全部。距离五百万的首期,还有近两百万的缺口。这还没算上即将到来的品牌解约赔偿。

林薇随后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声明我稍后发你最终版,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上午十一点前必须发。财务那边的情况我知道了,缺口我想办法,公司这边我先申请预支一百万给你应急,剩下的……我再找朋友周转一下。但这是暂时的,繁星,你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收入来源,或者……处理掉一些资产。”

处理资产?顾繁星环顾这间公寓。这是她事业起飞后买下的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倾注了无数心血设计装修。卖了吗?还有那些珠宝、收藏品?

“我知道了。”她哑声回答,麻木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顾繁星登录了她那个拥有数千万粉丝、却已经一片狼藉的社交账号。

评论区早已被各种质疑、嘲讽、谩骂和少数粉丝心碎的挽留所淹没。

她无视了所有,将林薇最终定稿、赵律师确认无法律风险、并且似乎也经过了陆北川方“默许”(林薇通过陈律师间接沟通)的声明,复制,粘贴,点击发送。

手指按下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那是她精心维护多年的“顾繁星”形象,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亲手扯下。

声明发出后,如同在尚未平静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引发新一轮的讨论和发酵。热搜词条迅速刷新:#顾繁星道歉声明#、#顾繁星承认错误#、#违约伤害#。

舆论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分化。一部分人觉得她道歉态度还算诚恳,可能是真的知道错了;一部分人则认为声明避重就轻,没有提“合约恋爱”本质,还是在玩文字游戏;更多人则是纯粹看热闹,嘲讽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无论如何,这把火,暂时被引回了她自己身上。

对陆北川的讨论和同情,在官方声明和顾繁星的道歉之后,热度有所下降。

这或许,正是陆北川想要的效果之一。

顾繁星没有再看手机。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接踵而至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她太多喘息之机。

下午,林薇带着满脸的倦容和更加糟糕的消息来了。

“公司预支的一百万,走特殊流程,最快明天能到账。我从一个老朋友那里临时拆借了八十万,利息不低,但能应急。”林薇将一份借款协议放在茶几上,“还差二十万。另外,‘焕颜’的正式解约函和赔偿明细发过来了,比预估的还要苛刻。还有其他两家也在发函询问……”

顾繁星看着那份借款协议,上面陌生的出借人名字和明确的利息条款,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她顾繁星,竟然沦落到需要高息借款度日的地步。

“二十万……我自己想办法。”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有些不太戴的珠宝,还有一些限量版的包,应该能凑一些。”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东西。

林薇看着她死水般的眼神,心中不忍,但也没办法:“好。尽快处理。五百万必须在期限内打到对方指定账户,否则……”后果不言而喻。

“薇姐,”顾繁星忽然问,“你说……他说的‘诚意’,除了钱和道歉声明,还会指什么?”

林薇愣了一下,眉头紧锁:“不好说。但以他现在表现出的性格,很可能……是要看到你切实的‘教训’,或者……某种形式的‘低头’。”她斟酌着用词,“也许,是要求你在某些公开场合再进一步澄清?或者……放弃某个重要的资源?”

顾繁星沉默。低头?她现在还不够低头吗?倾家荡产,声名狼藉,当众道歉。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低?

就在这时,顾繁星的备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看了一眼林薇,林薇示意她接。

顾繁星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的男声,温和,清晰,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意味:

“顾小姐,你好。冒昧打扰。我是沈云舟。”

沈云舟?

顾繁星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很快,一个名字和形象浮现在脑海——新兴娱乐公司“星图传媒”的创始人兼CEO,圈内颇有名气的年轻资本操盘手,据说背景深厚,眼光毒辣。

她曾在某个晚宴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点头之交。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她?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沈总?您好。”顾繁星谨慎地回应,心中疑窦丛生。

“听说顾小姐最近遇到一些麻烦。”沈云舟开门见山,语气却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坦率的意味,“我这边,恰好有一个项目,或许能解顾小姐的燃眉之急。不知道顾小姐是否感兴趣,见面聊一聊?”

“项目?解燃眉之急?”

顾繁星的心猛地一跳。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和机会。沈云舟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是雪中送炭?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向林薇,林薇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脸上露出惊讶和警惕交织的神情。

顾繁星定了定神,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感谢沈总关心。不知道……是什么项目?”

沈云舟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

“一个……或许能让顾小姐重新站起来,也能让某些人,看到你真正‘诚意’的项目。”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云顶’会所等你。”

“希望顾小姐,不会让我失望。”

说完,不等顾繁星回应,电话便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顾繁星握着手机,怔在原地。

沈云舟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重新站起来”?

“看到真正的‘诚意’”?

他到底知道什么?又想做什么?

而陆北川所说的“诚意”,与沈云舟口中的“诚意”,会是同一回事吗?

窗外,暮色渐沉,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顾繁星感到,一场新的、未知的博弈,似乎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而她,这个刚刚输掉一切的赌徒,还有资格坐上牌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