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踏入大荒山的那一刻,云栖山的清雾便被一股浑浊的腥气取代。

山门外的雾是柔的,裹着松针与石阶的凉;而大荒山里的雾是沉的,像浸了血与腐叶的泥,黏在皮肤上发腻,吸进肺里带着隐隐的麻意。阳光穿不透浓密的树冠,只能漏下几缕破碎的光斑,落在满地枯枝败叶上,映得腐殖层下的虫豸影子簌簌乱窜。

“把这个戴上。”韩风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枚褐色香囊,递过来两枚,“里面掺了辟瘴草,能挡三成瘴气。剩下的七成,得靠自己的真气撑着。”

苏琳接过香囊,系在腕间。草药的清苦气息驱散了些许腥腐,却压不住山林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吼,像某种巨兽在打盹时的鼻息。她下意识攥紧剑匣背带,指尖触到铜扣的凉意,心神才稳了些。

杜欢把香囊随意塞在衣襟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快点走吧,趁日头还高,先找到灵芝的大致方位。我查过宗门典籍,千年灵芝多长在阴湿的崖壁下,附近会有荧光草伴生。”

他说着便率先往前冲,脚步踏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声响,惊得林间群鸟四散。韩风连忙跟上,回头叮嘱苏琳:“跟紧我,别走散。这山里的瘴气会迷人心智,万一走丢,就算不被妖兽发现,也可能困死在雾里。”

苏琳点头,快步跟上两人的身影。她的修为最低,真气只能勉强护住心脉,不敢像韩风和杜欢那样外放真气驱散瘴气,只能尽量贴着两人的气息走,借他们周身流转的真气挡去部分侵蚀。

越往里走,树林越密。古木的枝干扭曲交错,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枝桠间缠绕着灰绿色的藤蔓,藤蔓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看着剔透,却在滴落时发出“滋滋”的轻响,落在石头上竟腐蚀出细小的凹坑。

“小心这些藤蔓的露水,有剧毒。”韩风挥剑斩断一截拦路的藤蔓,剑气切开空气,带起的劲风让几颗水珠飞溅开来,“沾到皮肤会溃烂,要是进了眼睛,神仙难救。”

杜欢已经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回头催促:“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才能到?我看不如我先去探路,找到荧光草再回来叫你们。”

“不行。”韩风立刻否决,“大荒山的地形复杂,瘴气又会扭曲方位,单独行动太危险。我们三人结伴,彼此有个照应。”

他话音刚落,林间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藤蔓后快速爬行。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沉重的喘息,还有鳞片摩擦地面的粗糙声响。

苏琳瞬间绷紧了神经,手不自觉地按在剑匣上。她的真气太弱,不足以催动飞剑出鞘,但爷爷留下的剑匣有护主的灵性,上次在讲武堂受伤时,她就感受到过那股剧烈的震颤。

“来了!”韩风低喝一声,长剑出鞘,月白色的剑身在昏暗的林间划出一道冷光,“是瘴蚰蜒!至少是练气七境的妖兽,皮糙肉厚,还带毒刺!”

话音未落,一只水桶粗的黑褐色虫子从藤蔓后钻了出来。它的身体布满细密的鳞片,鳞片上泛着油腻的光泽,头部有一对血红的复眼,嘴角滴着墨绿色的毒液,身下数百条细足快速蠕动,所过之处,地面的枯枝都被腐蚀得发黑。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只大蚰蜒身后,还跟着十几只拳头大小的小蚰蜒,像一团黑雾般涌来,密密麻麻,让人避无可避。

“杜师弟,你对付小的,我来牵制大的!”韩风说着便纵身跃起,长剑裹挟着狂风般的真气,朝着大蚰蜒的头部刺去。他的狂风剑法本就以迅猛著称,此刻全力催动,剑气呼啸,竟暂时逼得大蚰蜒后退了半步。

杜欢也不敢怠慢,藏青色的身影一晃,化作几道残影,手中长剑如同穿花蝴蝶般舞动,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小蚰蜒的要害。离形幻影术让他的动作变得飘忽不定,小蚰蜒的毒刺根本无法触及他的衣角,转眼间就有几只小蚰蜒被剑气斩成两段,墨绿色的毒液溅在地上,冒出阵阵青烟。

苏琳站在两人身后,看着眼前的激战,手心沁出冷汗。她的真气只能勉强自保。

就在这时,一只漏网的小蚰蜒绕过杜欢的剑气,朝着苏琳的脚踝扑来。它的速度极快,血红的复眼透着凶光,嘴角的毒刺闪着寒光。苏琳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催动体内那缕微弱的真气,朝着脚踝处汇聚。

与此同时,她背上的剑匣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一股极淡的青色剑气从匣缝中溢出,顺着她的经脉涌向脚踝。那剑气虽弱,却带着一股凌厉的锋锐,小蚰蜒刚靠近,就被剑气劈成了两半,尸体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为一滩黑水。

苏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归鸣”在帮她。

她来不及多想,又有几只小蚰蜒朝着她这边冲来。这一次,她不再慌乱,试着引导体内的真气与剑匣的剑气呼应。虽然真气微弱,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但那股淡淡的剑气却像一道屏障,将小蚰蜒挡在三尺之外,只要它们靠近,就会被剑气灼伤鳞片,狼狈退开。

“小心背后!”韩风的惊呼突然传来。

苏琳猛地回头,只见那只大蚰蜒不知何时挣脱了韩风的牵制,巨大的身体猛地扭转,尾部的毒刺如同长矛般朝着她的后背刺来。毒刺上的墨绿色毒液滴落,在空中划出一道腥臭的弧线,距离她已不足丈远。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可速度终究慢了半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前,杜欢的长剑横挡在她后背,硬生生接下了毒刺的一击。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杜欢被蚰蜒的巨力震得后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仍咬牙道:“发什么呆!赶紧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韩风也趁机发起猛攻,长剑直指大蚰蜒的复眼:“杜欢,我来牵制它,你趁机攻击它的七寸!”

杜欢抹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好!”

他的身影再次化作残影,绕到大蚰蜒的侧面,长剑带着浑厚的真气,朝着蚰蜒身体中段的一处白色软甲刺去——那正是瘴蚰蜒的要害。大蚰蜒察觉到危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想要扭动身体躲避,却被韩风的狂风剑法死死缠住,无数道剑气落在它的鳞片上,虽不能直接破开防御,却让它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功夫,杜欢的长剑已经刺穿了白色软甲,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腥气。大蚰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疯狂扭动,撞断了周围的几棵古木,才缓缓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失去了大蚰蜒的带领,剩下的小蚰蜒顿时乱作一团,师兄弟二人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将那些小怪全部清除掉。

林间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杜欢靠在一棵古树上,脸色有些苍白,刚才硬接毒刺的手臂微微颤抖:“这该死的蚰蜒,力气倒不小。”

韩风检查了一下大蚰蜒的尸体,松了口气:“还好解决了,要是再拖一会儿,引来更厉害的妖兽就麻烦了。”

他转头看向苏琳,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剑匣发呆,便问道:“苏姑娘,你没事吧?刚才多亏了你自己挡住了那些小蚰蜒。”

苏琳回过神,摸了摸背后的剑匣,指尖仍能感受到那淡淡的震颤:“我没事,是这把剑……帮了我。”

她没有细说剑匣的来历,韩风和杜欢也没有追问——云栖山的规矩他们都懂,不问他人的来历与信物。

杜欢缓过劲来,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傲娇:“算你运气好,刚才要是我晚来一步,你现在已经变成一滩血水了。”

苏琳对着他行了一礼:“多谢杜师兄救命之恩。”

“少来这套虚的。”杜欢摆了摆手,“赶紧找到灵芝,治好你的内伤,也不枉我们冒这么大的险。”

韩风从储物袋里取出两颗疗伤丹药,递给杜欢和苏琳:“先服下丹药恢复一下真气,这只大蚰蜒的毒刺有腐蚀性,杜师弟你刚才应该被毒液溅到了,得尽快压制毒性。”

苏琳服下丹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扩散到四肢百骸,刚才激战中消耗的真气慢慢恢复,胸口的旧伤也隐隐传来暖意。

三人休整了半个时辰,待真气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瘴气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岩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极易打滑。

“等等,你们看那里!”杜欢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峭壁。

苏琳和韩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岩石下方有一个山洞,洞口处隐约透出淡淡的蓝色荧光,荧光微弱却稳定,在昏暗的瘴气中格外显眼。

“是荧光草!”韩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千年灵芝一定就在附近!”

三人快步走到岩石下,果然看到缝隙中生长着一片蓝色的荧光草,草叶纤细,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部分瘴气。而在荧光草的中央,一块平整的崖壁上,长着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菌盖饱满,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正是他们要找的千年灵芝。

“找到了!”杜欢兴奋地就要冲过去,却被韩风一把拉住。

“等等,不对劲。”韩风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么珍贵的千年灵芝,怎么会没有妖兽守护?刚才那只瘴蚰蜒,恐怕只是外围的巡逻者。”

他的话音刚落,崖壁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声沉闷的咆哮从山谷中传出,震得整个山体都在微微颤抖。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崖壁上滑落,爪子上覆盖着坚硬的黑色鳞片,指甲锋利如刀,抓在岩石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落下来,尘土飞扬,竟是一只身形堪比小山的黑纹熊,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流着涎水,周身散发着练气九境巅峰的威压,比刚才的瘴蚰蜒强横数倍。

“是黑纹瘴熊!”杜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典籍上说,这种熊以瘴气为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而且性情极为暴躁!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黑纹瘴熊显然被打扰了清梦,对着三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扑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庞大的身躯带着狂风,让三人根本无法躲闪。

“苏姑娘小心——”

韩风的嘶吼带着破音,眼看黑纹瘴熊的巨掌裹挟着腥风砸来,,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将苏琳猛地往后一推。苏琳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地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岩石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而韩风自己,却再无闪避之机,胸膛结结实实挨了这雷霆一掌。

“噗——”

韩风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想撑起身,胸口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又是一口鲜血涌了上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大半件月白劲装。若非他练气八境的修为堪堪护住心脉,这一掌足以让他当场气绝。

另一侧的杜欢反应极快,见黑熊掌风袭来,立刻催动移形换影之术,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掠至不远处的巨石后,只敢探着半颗脑袋,脸色惨白地望着这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师、师兄!”苏琳手脚发软,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踉跄着爬起来,想去扶韩风,又怕惊动那头凶兽,只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我们……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

韩风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苏、苏姑娘……我袖中……有一道护身符……快、快将它祭出!”

苏琳如梦初醒,指尖慌乱地在韩风袖中摸索,很快摸到一张温热的符纸,质地粗糙,上面隐隐透着淡淡的灵气。她来不及细看,抬手便将符纸往空中一抛,同时按照韩风的暗示,低声念出简单的引动口诀。

符纸一经祭出,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在空中化作三道玄色道袍的修士虚影。虚影手持长剑,身姿挺拔,虽无实质真气,却神态倨傲,对着黑纹瘴熊挥出几道虚晃的剑气,口中还发出嘲讽般的呼喝,刻意挑衅着这头凶兽。

黑纹瘴熊本就性情暴躁,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彻底激怒,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些虚影,哪里还顾得上苏琳和韩风。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肢着地,发狂般朝着虚影追去,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簌簌发抖,卷起漫天尘土,很快便消失在浓密的瘴气深处。

直到黑熊的身影彻底不见,苏琳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料。她望着韩风苍白如纸的脸,终于忍不住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声音带着哭腔:“韩师兄,你怎么样?”

韩风咳嗽了两声,嘴角的血迹又添了几分,他摇了摇头,眼神却依旧清明:“别、别管我……这护身符咒只能牵制片刻……那黑纹瘴熊何等凶悍,一旦发现上当,必定会折返回来……到时候我们再无退路。”他喘了口气,目光望向不远处荧光闪烁的山洞,“你、你扶我一把……我们先躲进那山洞里,再做打算。”

苏琳连忙点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韩风扶起。韩风的身体沉重得惊人,每走一步都忍不住闷哼一声,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而那躲在巨石后的杜欢,早已没了踪影——不知是被吓坏了独自逃窜,还是趁乱躲去了别处,只留下两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崖壁下,艰难地朝着山洞挪动。

两人互相搀扶着踏入洞口,刚迈过门槛,便被洞内景象惊得愣在原地——原来这洞口看着狭窄,内里竟是别有洞天。

洞身开阔如厅堂,岩壁上嵌着不少天然萤石,冷冽的光芒将洞内照得通透。地面虽仍覆着薄苔,却被人刻意清理过,中央散落着几张石桌石凳,凳脚旁堆着半人高的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泛黄的典籍,书页边缘虽有些磨损,却仍能看出材质上乘,绝非凡品。更令人惊叹的是墙角的石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瓶身刻着繁复的符文,瓶口封着油纸,隐隐透出浓郁的药香,有些瓷瓶还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是高阶丹药。

“这……这竟是某位修士的秘密基地?”苏琳喃喃道,目光扫过那些典籍与丹药,心中满是震撼。能积攒下如此多的资源,这位前辈的修为定然不低。

韩风也缓过些许气力,借着萤石光芒打量四周,点头道:“看这布置,应当是上古修士的隐居之地,或许就是那位炼制千年灵芝的前辈……”他话音未落,便因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苏琳连忙扶他在石凳上坐下,转身冲向石架,目光飞快扫过瓷瓶上的铭文。“外伤药……找到了!”她拿起一只青釉瓷瓶,瓶身刻着“活血丹”三字,拔开瓶塞,一股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她倒出三粒朱红色的丹药,递到韩风嘴边:“韩师兄,先服下这个,能活血化瘀。”

韩风依言咽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胸口的剧痛竟真的缓解了几分。苏琳又在石架上翻找片刻,寻到一罐淡黄色的药膏,标签上写着“金疮膏”,她用干净的布条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韩风胸口的伤处——那里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揭开时还能看到狰狞的掌印,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忍着点。”苏琳的动作轻柔,语气带着几分心疼。韩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在萤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与药香,心中竟莫名一暖,连伤口的疼痛都淡了几分。

待处理好伤口,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洞外瘴气更浓,黑纹瘴熊的咆哮声隐约传来,显然还在附近徘徊。苏琳在洞角找了些干燥的枯枝,用燧石点燃,燃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岩壁上,暖意驱散了洞内的湿寒。

苏琳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块干粮,递了一块给韩风:“只有这些了,先垫垫肚子。”

韩风接过干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苏琳身上。月光透过山洞顶部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肌肤莹白,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慌乱,多了几分沉静温婉,竟让他看得有些失神。

“啪嗒。”

手中的干粮不慎掉落在地,滚到脚边。韩风猛地回神,脸颊瞬间发烫。

“韩师兄,你这是怎么了?”苏琳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望过来,眼中满是疑惑。

韩风慌忙弯腰去捡,指尖有些发烫,尴尬地笑了笑,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自然:“啊,没什么……只是觉得,月光下的苏姑娘越发美丽了。”

这话一出,洞内瞬间安静下来。篝火噼啪作响,月光似乎也变得暧昧起来。苏琳的脸颊唰地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脏砰砰直跳——自逃亡以来,她整日为生计奔波,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夸赞过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苏姑娘,我……”韩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呵,好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一道刺耳的冷笑突然从洞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苏琳和韩风同时转头,只见杜欢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斜倚着石壁,双手抱胸,脸上满是讥讽,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说你又是舍身相护,又是让她用你的疗伤药,原来你是看上这个小妞了?”杜欢缓步走进来,脚步轻佻,语气越发刻薄,“把她带到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怕是不只想疗伤,还想做点别的吧?”

“杜欢,你休要胡言乱语!”韩风脸色一沉,怒声道。他没想到杜欢不仅独自逃窜,此刻竟还回来恶语中伤。

杜欢摆了摆手,一脸不屑:“哎,我说老兄,急什么?女人我不跟你抢。”他的目光扫过石架上的丹药和木箱里的典籍,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但这洞中的机遇,你可别跟我抢!”

他得意地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狂妄的笑容:“哈哈,就算你想抢,也抢不过我!我刚才在洞内深处找到了一间密室,里面藏着某位老前辈的传世秘籍!有了这秘籍,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突破到凝气境,到时候,你们这些练气境的修士,在我眼里不过是蝼蚁罢了!”

他说着,故意挺了挺胸,周身真气隐隐流转,带着几分刻意炫耀的意味。洞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篝火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韩风的脸色越发难看。

苏琳听着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心猛地往下沉。杜欢的刻薄讥讽像一根刺,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戒备——三年逃亡,她见多了人心叵测,如今身处荒山野岭的隐秘山洞,前有凶兽,后有两个各怀心思的男子,由不得她不恐惧。

韩风的辩解在她听来,竟也染上了几分可疑。她下意识攥紧剑匣背带,指节泛白,指尖能感受到匣内“归鸣”微弱的震颤,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不安。她慢慢往后退,后背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目光在韩风和杜欢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只受惊的幼鹿,随时准备逃窜。

“呵,看,你心心念念的妞都怕你了,还不快死心?”杜欢见苏琳退缩,笑得越发得意,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人家姑娘可比你聪明,知道这荒山野岭的,孤男寡女的没好事。”

“都是你胡言乱语!”韩风又急又气,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想上前解释,却怕吓到苏琳,只能僵在原地,眼神满是焦灼,“苏姑娘,你别听他胡说,我绝无恶意!”

可此刻的苏琳,早已被恐惧裹挟。她趁着两人争执不休、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的间隙,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山洞深处冲去。脚步踩在苔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苏姑娘!”韩风惊呼一声,想追上去,却被杜欢拦住。

“让她跑呗。”杜欢抱胸冷笑,“一个女人罢了,等我拿到洞内所有宝贝,突破凝气境,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能不能抢得过我吧。”

韩风一把推开他,不顾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踉跄着追了上去:“杜欢,你若再胡来,休怪我不客气!”

苏琳一路狂奔,洞内的萤石光芒在身边飞速掠过,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处岔路口——七个黑漆漆的分洞并排而立,像七张吞噬人的巨口,洞口都泛着淡淡的湿冷气息,看不清内里景象。

“天哪,该选哪一个?”苏琳扶着岩壁,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身后隐约传来韩风的呼喊,越来越近,她来不及多想,咬了咬牙:“不管了,就选中间这个!”

她鼓起勇气,迈着发颤的脚步,踏入了最中间的分洞。

刚一踏进去,一阵“嗡嗡”的异响便扑面而来。借着岩壁萤石的微光,苏琳惊恐地发现,洞内的半空中,密密麻麻盘旋着无数只蝙蝠——它们比寻常蝙蝠大上数倍,翅膀展开带着凌厉的风,尖牙外露,眼睛泛着猩红的光,显然是常年在暗洞中生存的凶物。

“啊——!”

尖锐的惊叫声从苏琳口中溢出,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蝙蝠被她的声音惊扰,瞬间如黑云般朝着她扑来,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外洞的韩风听到这声惨叫,心瞬间揪紧。他对苏琳,自初见时便动了心,她的坚韧、她的沉静,都深深吸引着他。此刻听闻她遇险,哪里还顾得上伤口的剧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加快脚步往洞内深处寻去,口中不停呼喊:“苏姑娘!苏姑娘你在哪?”

洞内的苏琳吓得浑身发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拔出背后的剑匣,颤抖着将“归鸣”抽了出来。长剑刚一出鞘,便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一道青色真气自发地萦绕在剑身,带着凛冽的锋锐。

“爷爷说过,归鸣遇险境自会护主,可我现在的功力,根本无法完全催动它……”苏琳咬紧牙关,看着越来越近的蝙蝠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管了,拼了!”

她挥动长剑,朝着扑来的蝙蝠群砍去。令她惊喜的是,“归鸣”的威力远超她的想象——青色真气顺着剑刃蔓延开来,化作一道道凌厉的气劲,所过之处,蝙蝠纷纷被劈成两半,黑色的血珠溅落在岩壁上,腥臭难闻。

苏琳心中一振,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挥舞着长剑,一步步往前推进,剑刃翻飞,青色真气如屏障般护住周身,很快便扫清了前路的蝙蝠。

她喘着气,握着“归鸣”的手微微发酸,却不敢停留,继续往洞的最深处走去。洞内越来越暗,萤石的光芒渐渐微弱,直到她摸到一处石壁,才发现前方竟是一间密室。

苏琳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后点燃了室内的青铜火盆。火光“腾”地升起,照亮了整个密室,眼前的景象让她再次惊呼出声——

密室中央,一堆白骨端坐在石台上,姿态端正,双手结着奇特的印诀,仿佛临死前仍在练功。而在这堆白骨周围,还围坐着一圈枯骨,有的手持断剑,有的紧握拳头,骨骼上布满了裂痕,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打斗。地面上散落着残破的武器和干涸的血迹,角落里还有些破碎的衣物碎片,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息。

“难道是这位前辈在练功的关键时刻,被外人闯入,最终同归于尽了?”苏琳喃喃自语,心中满是震撼。她壮着胆子走近石台上的白骨,目光扫过,发现白骨的身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

她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抽出,展开一看,上面用古老的符文记载着一部功法,上面赫然写着《焚天》二字。一听这名字就不不简单,显然这是一本绝世秘籍。

“苏姑娘……苏姑娘,你还好吧?”

就在这时,韩风的呼喊声从密室门口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苏琳心头一紧,连忙将羊皮卷贴身藏好,快步躲到密室角落的石柱后,屏住了呼吸。

韩风踉跄着走进密室,看到点燃的火盆和满地的蝙蝠尸体,还有中央的白骨堆,心中一沉,随即松了口气——至少苏琳暂时安全。他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寻找着苏琳的身影,声音带着恳求:“苏姑娘,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对你没有任何歹意,只是真的很担心你。”

此刻的韩风,早已将洞内的秘籍宝贝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经脉,可他眼里只有那个让他牵挂的温婉身影,满脑子都是她受惊的模样。

可苏琳哪里敢轻易相信?荒山野岭,孤男寡女,还有杜欢之前的挑拨,让她早已竖起了满身的尖刺。她躲在石柱后,透过缝隙看着韩风四处寻找的身影,心跳得飞快。

韩风本就受了重伤,密室里空气不流通,沉闷压抑,没过多久,他便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石壁,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鲜血。知道自己再撑下去只会晕倒在这里,反而给苏琳添麻烦,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往密室外面走去,想先到通风处缓口气。

直到韩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苏琳才从石柱后走出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胸口的羊皮卷还带着体温,她摸了摸,心中五味杂陈——这密室里藏着绝世秘籍,洞外有凶悍的黑熊,还有两个心思难测的男子,她的大荒山之行,显然还远未结束。

苏琳指尖触到羊皮卷的瞬间,便觉卷底藏着一片薄薄的兽皮,展开一看,竟是幅标注详尽的山洞地形全图,角落还刻着几行小字。她借着篝火微光细读,心头掀起惊涛——这山洞的主人,竟是八十年前白莲教的教主。

彼时大荒山是白莲教圣地,教派统治着大陆北方,势力鼎盛,却终因触及四大家族(苏、杨、林、唐)的利益,遭联手围剿,满门被灭,圣地也沦为瘴气弥漫的荒岭。而这羊皮卷上的《焚天》,正是白莲教的镇教绝学。

苏琳握紧羊皮卷,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面。《焚天》共分九层,每层功效霸道绝伦,第一层便是“噬气”——能强行吸纳他人真气为己用,正是她此刻最急需的力量。身为苏家子弟,她骨子里藏着四大家族特有的修行天赋,加之逃亡三年磨砺出的坚韧心性,竟仅用一夜,便将《焚天》第一层融会贯通。

晨光透过山洞缝隙洒进来时,苏琳眼底已没了昨日的惶恐,只剩冷冽的决绝。功法已成,缺的只是实战。她抬眼望向洞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那两个寻了她数日的男人,正是最好的“鼎炉”。

真正的猎人,向来以猎物的姿态登场。

苏琳缓步走出密室,沿着地形图所示的捷径,径直回到了最初的开阔石洞。洞内篝火早已熄灭,韩风和杜欢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她现身,两人反应截然不同。

“他妈的!我们找了你三天,你跑哪去了?”杜欢率先冲上来,满脸戾气,眼神像要吃人,“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想独吞?”

韩风则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伸出去想扶她的手却在半空顿住,生怕唐突了她,声音满是关切:“苏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几天我和杜师兄一直担心你……”

“哈哈~没什么。”苏琳轻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她抬手揉了揉怀中的羊皮卷,那不经意的动作,恰好勾起了杜欢的贪婪。

“你这臭女人!肯定捡到宝贝了!赶快如实交代!”杜欢双目赤红,语气越发凶狠,“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是又怎么样?”苏琳挑眉,语气带着挑衅。

“找死!”杜欢暴喝一声,身形骤然闪动,移形换影之术催动到极致,瞬间便冲到苏琳身旁,粗粝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臭女人,把宝贝交出来!”

苏琳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欢:“往这里看啊,宝贝在我手心里呢。”

话音未落,她挣脱杜欢的钳制,纤细的手掌径直贴在了他的额头。

“嗡——”

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杜欢全身,他像被施了定身咒,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紧接着,他便惊恐地发现,体内浑厚的练气九境真气,正不受控制地顺着苏琳的掌心,源源不断涌入她的丹田,如决堤的洪水般,根本无法阻拦。

“你这臭女人!你对我干了什么?我要杀了你!”杜欢目眦欲裂,疯狂嘶吼,却连嘴唇都难以张开。

“快放开我!快放开我啊!”

无论他如何哀嚎挣扎,苏琳的手掌都像铁钳般粘在他额头,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松动。一旁的韩风早已惊得呆立原地,嘴巴微张,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一个练气一境的修士,竟在吸食练气九境的真气?

不过短短几分钟,杜欢的气息便从浑厚变得微弱,脸色由红转白,再到灰败。他体内的真气被抽得一干二净,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下去,最终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而苏琳,在吸纳完杜欢的真气后,周身猛地爆发出强烈的真气波动。青色的气流环绕在她周身,她的境界如同坐火箭般飙升,从练气一境,一路冲破二境、三境……直至练气八境巅峰,气息沉稳浑厚,竟与受伤前的韩风不相上下。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真气余温,转身看向早已吓得浑身发僵的韩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现在,该你了~”

她缓步走向韩风,手掌轻轻抬起,就要覆上他的额头。令她意外的是,面对这致命的威胁,韩风竟没有丝毫躲闪。他虽身负重伤,真气受损,但有杜欢的前车之鉴,以他练气八境的修为,绝非没有闪避的机会。

韩风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释然。他想起初见时她背着剑匣、挺直脊背的模样,想起讲武堂刺中她的瞬间,想起这几日寻她时的焦灼,想起自己意外伤了她的愧疚……一滴清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苏琳的手掌停在他额头前,指尖感受到他温热的皮肤,心头猛地一震。这几天,韩风舍身相护,数次救她于危难,这份恩情,她终究无法漠视。那双紧闭的眼眸,那滴滑落的泪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尘封已久的柔软。

她收回手,冷声道:“唉~我做不到”

可一会后苏琳又道:“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话虽如此,语气却已没了方才的狠厉。她指了指倒在一旁的杜欢尸体,眼神锐利如刀:“我问你,这件事,你会说出去吗?”

韩风缓缓睁开眼,泪水未干的眼眸里满是坚定,他轻轻摇了摇头:“永远不会。”

“好,我相信你。”苏琳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警告,“但你若是敢背叛我,下场可比他惨得多!”

韩风默默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的眼神,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

数日后,苏琳和韩风循着地形全图找到山洞密道,顺利走出了大荒山。回到云栖山后,私闯禁地、导致同门身亡的事终究没能隐瞒。掌门震怒,虽念及两人并非故意,且韩风重伤、苏琳境界突飞猛进或有机缘在身,仍按门规罚两人前往思过崖面壁一年,闭门思过。

思过崖上风霜凛冽,崖壁光秃秃的,唯有几丛耐寒的杂草。苏琳站在崖边,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焚天》。

一年面壁,于她而言,并非惩罚,而是绝佳的修行时机。练气八境巅峰的修为需要稳固,《焚天》的后续层数更需钻研。而四大家族与白莲教的旧怨,苏家那张悬在她头顶的婚书,还有云栖山隐藏的秘密,都在等着她用更强的力量去面对。

身旁的韩风安静地盘膝而坐,疗伤修行,偶尔会看向她的背影,眼神温柔却不打扰。崖上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袍,也卷起了一段注定不凡的修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