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山的讲武堂,从不是练气下三境弟子该踏足的地方。
苏琳攥着掌心那枚淡青色木牌,指尖微微发紧。木牌是陈柳月昨日随手递给她的,只淡淡一句“讲武堂多有高人切磋,去看看,比闷头练气有用”。彼时她还愣了愣,练气一境的弟子连外门练功场的好位置都难抢,遑论这只对练气四境以上弟子开放的讲武堂。可陈柳月的眼神不容置疑,她便只能将木牌妥帖收好,今日一早就寻了过来。
刚踏入讲武堂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凛冽的真气劲风,夹杂着金铁交击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堂内极为开阔,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玄武岩,被常年的剑气与真气侵蚀,竟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四周环形台阶层层向上,早已坐满了观武的弟子,大多气息沉稳,衣袂间真气流转的痕迹毫不掩饰——那是练气中三境乃至上三境弟子才有的气度。
苏琳下意识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将背后的剑匣压得更低些。她没有资格坐台阶,只能站在最外围的角落,踮着脚尖往里看。可即便如此,堂中央那两人的切磋,仍让她呼吸一滞。
那是两名少年,瞧着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可周身的气势却半点不含糊。一人身着月白劲装,手持一柄狭长铁剑,剑眉星目,正是韩风;另一人则穿藏青短打,剑鞘上嵌着两颗碎玉,正是杜欢。两人对峙而立,中间的玄武岩地面竟隐隐有细微的裂痕,显然是先前的真气碰撞所致。
“韩风,你闭关三月,让我看看你的狂风剑法有何涨进。”杜欢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眼底却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得意。他刚踏入练气九境不久,正是想找人印证实力的时候,韩风的狂风剑法以迅猛著称,恰好是他试招的好对象。
周围观武的弟子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往前凑了凑,显然对这场上三境的切磋充满期待。“听说韩师兄的狂风剑法已经练到第七式了,威力惊人!”“杜师兄才突破九境,据说悟了新术法,不知道会不会用出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清晰地传到苏琳耳中。
苏琳看得愈发投入,不知不觉间,脚步竟顺着墙根慢慢往里挪。讲武堂的真气威压对她这练气一境的弟子本就有影响,可此刻她全然顾不上,眼里只剩下那两柄即将交锋的剑。她太想知道,真正的剑招是什么模样,真气如何能附着在剑上,形成那样骇人的威势。
“杜师弟,接招吧!”韩风大喝一声,身形骤然暴涨,脚下玄武岩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手中长剑裹挟着呼啸的劲风,真气相随,竟真如狂风过境,卷起地上的碎尘,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刃,直扑杜欢面门。
“来得好!”杜欢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剑,他竟不慌不忙,指尖飞快结出一个繁杂的手势。就在韩风的长剑即将及身的刹那,他的身形猛地一晃,竟如烟雾般散开,凭空消失在原地。
“是离形幻影术!”有人惊呼出声,“杜师兄竟然真的掌握了这门九境术法!”
杜欢的声音从堂内另一侧传来,带着几分炫耀的笑意:“韩风,你的剑还是太慢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变了。
韩风这一剑用了十足的力道,本是料定杜欢会正面格挡,却没料到他会用离形幻影术直接闪避。剑势已尽,真气也已催至巅峰,根本收不回来。长剑带着破空的锐响,势头不减,径直朝着第一排观战的人群刺去!
苏琳此刻恰好站在第一排边缘,她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中只看到一道凌厉的剑光朝着自己直刺而来,那股森寒的剑气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胸口那缕刚稳定不久的真气瞬间紊乱。她想躲,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噗嗤——”
长剑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苏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她能看到韩风那张写满惊恐的脸,能听到杜欢变调的惊呼,还能感觉到背后的剑匣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匣而出。
“师妹……你怎么了……”韩风猛地抽回长剑,鲜血溅了他一身,他看着苏琳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手足无措,声音都在发抖。
苏琳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如同沉入深海,一点点模糊下去。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只听到讲武堂里炸开了锅,惊呼声、呵斥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团。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叫,彻底打破了讲武堂的秩序。有人冲上来想查看苏琳的状况,有人对着韩风怒目而视,有人则急着去通报执事,原本肃穆的讲武堂,瞬间沦为一片混乱的漩涡。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苏琳发现自己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木梁,窗边那串干燥的青叶还在,风一吹,细碎的碰撞声轻得像耳语。
“醒了!她醒了!”一道清脆的声音猛地响起,是唐绾。
苏琳刚眨了眨眼,就见三道身影急匆匆围了过来,柳霁的眉头终于舒展,眼底藏着难掩的后怕;唐绾眼眶红红的,差点就要扑到床边;程拂衣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神色依旧偏冷,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藏不住。
“我……我这是怎么了?”苏琳的声音沙哑干涩,脑袋昏沉得厉害,像是灌满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柳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柔声道:“傻妹妹,你快要吓死我们了。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到讲武堂去?那里根本不是你这个境界该去的地方。”
讲武堂……剑……刺痛……零碎的记忆片段突然涌进脑海,苏琳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是去看高阶弟子切磋,然后被失控的长剑刺中,之后便失去了意识。她下意识想摸向胸口,刚动了动指尖,就被柳霁按住。
“别碰,伤口刚包扎好,陈师亲自来给你处理过,说剑气伤了肌理,得好好静养。”柳霁叮嘱道。
“我昏迷了几天?”苏琳轻声问。
“三天!整整三天!”唐绾蹲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你刚被抬回来的时候,胸口全是血,气息弱得像要断了似的,我们轮流守着你,连觉都不敢睡。”
苏琳心里一暖,刚想开口道谢,就听见柳霁朝着门外说了句:“她醒了,你们进来吧。”
苏琳疑惑地转头,就见两个少年低着头走了进来,正是讲武堂的韩风和杜欢。韩风一身月白劲装洗得干干净净,只是脸色依旧带着愧疚;杜欢则还是那身藏青短打,神色复杂,既有松快,又有几分不自在。
“苏姑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韩风率先走上前,声音低沉,满眼都是歉意,“是我剑招没收住,才伤了你。”
“哦……我没事啊。”苏琳笑了笑,想让气氛轻松些,正欲掀开被子坐起来,胸口左侧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低呼出声:“啊……”
“你别动!”柳霁连忙按住她,转头瞪了韩风和杜欢一眼,“你们看看,把人伤得多重。”
杜欢轻咳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庆幸,语气带着点冷笑道:“苏姑娘,幸亏你醒了,不然我两得被师父罚去思过崖面壁一年,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他这话虽直白,却也是实情,云栖山规矩森严,误伤同门若是出了人命,责罚只会更重。
接下来的日子,苏琳便在这间小院里养伤。陈柳月见她醒了,便不再批准柳霁三人因照顾她而请假,白日里三人要去练功场练气、去执事处领任务,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下苏琳一人。她不能剧烈活动,只能搬个小凳坐在院中的花丛旁,数着花瓣打发时间,偶尔抬手按按胸口的伤口,感受着那隐隐的钝痛。
不过韩风和杜欢倒是时常来探望,每次都会带些宗门发放的疗伤丹药,问她伤势如何。苏琳对伤势倒没什么太过担心,陈师的医术高明,丹药也管用,伤口正在慢慢愈合。真正让她揪心的,是自己的修为境界。
从静息堂引气入体,踏入练气一境后,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这些天她只要精神好些,就会按照陈柳月教的法子修行,可无论她如何努力,真气在体内流转始终滞涩,境界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半点突破的趋势都没有。这让她不由得慌了神,她来云栖山就是为了变强,若是一直卡在一境,何谈逃过苏家的追捕,何谈真正掌握自己的婚姻?
这天午后,韩风和杜欢又来送药了。“苏姑娘,伤好些了吗?”韩风把瓷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
苏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伤口倒是不怎么疼了,只是我总觉得心力憔悴,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连修行都静不下心来。”
“怎么会这样?”韩风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苏琳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经脉上。片刻后,他松开手,眉头舒展了些:“气息还是挺稳定的,应该只是受伤后体虚。我想苏姑娘服了我们带的药,再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不是体虚。”苏琳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应该是有内伤,所以才导致修行缓慢,迟迟无法突破。两位师兄,你们可有什么好办法?”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这滞涩感绝非体虚那么简单,定然是那日剑气入体,损伤了经脉根基。
杜欢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内伤?这有何难。我十岁开始练气,如今已达到练气九境,一身真气浑厚精纯,无论多重的内伤,我都能保证给你痊愈。”他刚突破九境不久,正想展示自己的实力,帮苏琳疗伤正是个好机会。
苏琳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若是能治好内伤,突破到练气二境,说不定后续的修行就能顺畅起来。她当即点头答应:“那就多谢杜师兄了。”
柳霁三人的房间里正好有块干净的蒲团,苏琳和杜欢相对盘膝而坐。杜欢绕到苏琳身后,双掌轻轻置于她的背上,沉声道:“苏姑娘,放松心神,我要引真气入你体内了。”
苏琳依言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很快,一股温热的真气从背部涌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的经脉仿佛被温水浸润,舒服得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可这份舒服并未持续多久,异变突然发生——那股温热的真气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像脱缰的野马,在她的经脉里疯狂冲撞,甚至朝着内脏的方向涌去!
苏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青一块红一块,难受得浑身发抖,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好!”韩风眼疾手快,猛地冲上前,伸手拍在杜欢的肩膀上,“快收功!苏姑娘境界太低,根本承受不了你那浑厚的真气!”
杜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被韩风一拍,立刻顺势收功,脸上露出几分懊恼:“那咋办?我这真气本是好意,没想到反而伤了她。”
韩风道:“为今之计,只得先帮苏姑娘提升境界,让她的经脉能承受更强的真气,再想办法治疗她的内伤。按照苏姑娘的体质来讲,至少得达到练气四境才行。”
“你说的容易!”杜欢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苏姑娘如今才练气一境,就算是天赋异禀的天才,突破到四境也至少需要一年。难道我们要在这里等她一年吗?”他说的是心里话,他此刻正全力冲击凝气境,凝气境与练气境有着天壤之别,一旦踏入凝气境,便能轻松秒杀一群练气九境的巅峰修士,他可不想在苏琳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韩风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有了。在云栖山的后面,有一座山名叫大荒山,山中生长着一种千年灵芝,凡人吃下后能洗髓伐脉,修士吃下则可以大大的提升修为。不知道苏姑娘敢不敢与我同去采那株灵芝?”
苏琳还未开口,杜欢就惊呼出声:“老兄,你疯了啊?为了她,你竟然不惧危险去到大荒山里?要知道那里怪物野兽横行,瘴气弥漫,就连我们云栖山的师祖,当年都有栽在里面的先例!”
“怎么不敢!”苏琳的声音清脆而果断,没有半分犹豫。她从苏家逃出来,经历了三年逃亡,什么危险没见过?为了变强,为了突破瓶颈,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这份果决,倒真有几分大家族子孙的风骨。
韩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苏姑娘果然胆识过人。你收拾好行装,我们尽快前往吧,此去大荒山路途遥远,至少也得五六天才能回来。”
苏琳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从行李里翻出一套耐磨的劲装,又把陈师给的疗伤丹药和几枚灵石贴身放好,顺便拿起纸笔,给柳霁三人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要外出历练,让她们不必担心。
一切准备妥当,正要出发,韩风转头看向仍在犹豫的杜欢,冷笑道:“我说,老兄,你真不去啊?要是我在大荒山捡到什么天才地宝,到时候可没你的份。”
杜欢脸色变幻不定,纠结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去!怎么不去!”他想通了,自己若是不去,万一韩风真在大荒山得到什么机缘,突破到凝气境比自己还快,那自己可就追不上了。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亲自跟着去,就算没机缘,也能盯着韩风。
苏琳把信放在桌上,背好剑匣,跟着韩风和杜欢,脚步坚定地走出了小院。院门外,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大荒山的方向隐在云雾深处,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却也藏着她突破困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