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被打断后,王小丫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张强怕她再跑,找来了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一端锁在她的脚踝上,另一端固定在炕角的铁环上。
铁链很长,够她在炕上挪动,却够不到门口。每天清晨,张强的母亲会端来一碗稀粥,有时是带着馊味的窝头,扔在炕边就走,像是在喂狗。
小丫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看着屋顶漏下的天光,心里一片死寂。腿上的伤口没有得到任何处理,发炎肿胀,疼得她夜不能寐。夜里翻身时,铁链摩擦着脚踝,留下一圈血肉模糊的红痕,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张盼被奶奶看得很紧,只有送饭时才能隔着门缝看娘一眼。小姑娘才两岁多,却好像懂事了许多,每次都把自己省下的窝头塞进门缝:“娘,吃,盼儿不饿。”
小丫摸着那带着女儿体温的窝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抱抱女儿,想给她擦擦脸上的泥灰,可铁链死死地拽着她,让她连炕沿都够不到。
“盼儿,娘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娘,不疼,盼儿吹吹就好了。”张盼扒着门缝,小手在外面比划着,“娘,你别跑了,奶奶说你跑了就不要盼儿了。”
小丫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怎么会不要女儿?她逃跑,就是为了带女儿离开这个地狱啊。可现在,她被铁链锁着,连保护女儿的力气都没有。
张强每天晚上回来,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很少再打小丫,大概是觉得她已经成了废人,没必要再费力气。但他会坐在炕边,一边喝酒一边骂:“你个丧门星,断了腿也是活该!这辈子你就死在这炕上吧,休想再跑!”
小丫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知道,争辩只会招来更难堪的羞辱。
有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却被铁链拽着动弹不得。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王家村的土坯房,看到了爹偷偷塞给她的烤红薯,看到了李老师递给她的那块橡皮……
“爹……李老师……”她喃喃地喊着,眼泪浸湿了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张盼蹲在炕边,手里拿着块湿透的破布,正笨拙地给她降温。
“娘,你发烧了,盼儿给你擦擦就好了。”小姑娘的眼里满是担忧,脸上还沾着灰。
小丫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么小的孩子,本该在娘怀里撒娇,却要学着照顾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娘。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可指尖离女儿还有半尺远,就被铁链拽住了。
“盼儿,快回去睡觉,不然奶奶该打你了。”小丫催促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盼摇摇头,固执地守在门口:“盼儿不回去,盼儿要陪着娘。”
那天晚上,小丫一夜没睡。她看着女儿瘦小的身影,听着铁链偶尔发出的“哗啦”声,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拖着两条断腿,就算爬,也要带着女儿逃出去。
她开始留意铁链的锁扣。那锁很旧,锁芯都锈住了。她趁张强母子不注意,偷偷用炕角的碎瓷片摩擦锁扣,希望能把它磨断。
瓷片很钝,锁扣却很坚硬。她的手指被磨破了,鲜血滴在锁上,染红了那片锈迹。可她没有放弃,每天趁着送饭的间隙,就不停地磨。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磨锁的日子像炕头的蛛网,一天天在沉默中织密。碎瓷片被磨得越来越薄,小丫的指尖结了层硬痂,又被磨破,反复几次后,竟生出了比瓷片更坚韧的力道。
那天张强的母亲送饭时,脚下打滑摔了一跤,盛稀粥的粗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老太太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捂着腰骂了句“丧门星连累我”,竟忘了锁门就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屋。
门虚掩着,漏进一缕阳光,刚好落在张盼扒着门缝的小脸上。“娘,奶奶摔了。”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怯怯的兴奋。
小丫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趁着这空隙,将磨得发亮的锁扣凑到阳光底下,看清了锁芯处被磨出的一道细缝。她咬着牙,用碎瓷片的尖角猛地往缝里戳——“咔哒”一声轻响,锈死的锁芯竟真的松动了。
铁链瞬间失去了力道,垂在炕边晃了晃。
小丫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死死按住狂跳的心脏,朝门口的张盼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小姑娘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知道这机会转瞬即逝。张强下地还没回来,老太太在屋里哼哼唧唧,正是唯一的空隙。可她的腿断了,根本站不起来,连爬都钻心地疼。
“盼儿,去灶房把那根粗麻绳拿来。”小丫压低声音,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盼点点头,像只小耗子似的溜进灶房,很快拖着一根沾满油垢的麻绳回来。小丫咬着牙,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炕沿,一点点将身体挪到炕边,再让张盼踩着小板凳,把麻绳的一端缠在她腰上。
“盼儿,拽。”她喘着气说。
小姑娘使出全身力气往后拽,麻绳勒得小丫腰间生疼,可她顾不上了,借着这股力,硬生生将自己从炕上挪到了地上。落地的瞬间,断腿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娘!”张盼吓得想哭。
“别出声。”小丫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开始一点点往外爬。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爬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囚禁她的土炕,墙上还留着她被打得喷溅的血迹。她没有丝毫留恋,抓着门框,让张盼解开她脚踝上的锁——那把磨了无数日夜的锁,此刻轻轻一拧就开了。
“走!”她将铁链往墙角一扔,用麻绳将自己和张盼的腰捆在一起,“娘爬,你帮娘看着路。”
张盼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麻绳,像拉着一艘破船的纤夫。母女俩一个爬,一个走,在院子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痕——那是小丫断腿渗出的血,混着地上的尘土,红得刺眼。
院门外就是通往村外的路,可刚爬过门槛,就听见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叫喊:“死丫头片子!你在干啥?!”
小丫的心猛地一沉,回头看见张强的母亲拄着拐杖站在屋门口,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太太大概是听见了动静,竟忘了腰疼追了出来。
“抓住她们!别让这贱人和小蹄子跑了!”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小丫知道不能等了。她拼尽全力往前爬,膝盖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张盼在旁边哭着拽她,却被她甩开:“盼儿快跑!往东边林子跑,找李奶奶!”
“我不!我要跟娘一起走!”张盼死死抱着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张强的吆喝声,他扛着锄头回来了。
小丫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突然松开了捆着她和张盼的麻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儿往前推:“快跑!娘引开他们!记住,往东边跑,别回头!”
张盼被推得一个趔趄,看着母亲染血的背影,又看看气势汹汹冲过来的父亲,终于哭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往东边的林子跑去。
“小剑蹄子,还想跑!”张强母亲一把抓住张盼,劈头扇了张盼两个耳光,口中骂道:“和你娘一样的贱货。”
这边张强骂道:“你个小贱人!”张强看到张盼跑了,眼睛瞬间红了,抓起锄头就朝小丫砸来。
“别把她打死了,我还等着她给我生个孙子那。”张母说道。
张强听到后放下了锄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托进屋里。
铁链在地上拖出最后一段声响,像一声解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