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降“明白人”
- 乡村二三事系列1铁算盘治村记
- 朕奋人心
- 3343字
- 2026-01-04 12:50:10
辣椒婶的“关怀”提议被孙明白用“程序正义”暂时摁住了。但会还得开。炉子里的煤块终于红了些,屋里有了点暖乎气,可气氛更僵了。
李老蔫给孙明白倒了缸子热水,叹口气:“孙同志,你别见怪,农村工作,它……它就这个特点,直接!辣椒婶也是着急。”
孙明白捧着搪瓷缸暖手,眼镜后的目光很认真:“李主任,我理解。但越是急事,越要讲方法。账本失踪,首先应该内部排查,确定最后看到的准确时间、地点,询问可能的相关人员,形成记录。必要时再请乡里或有关部门介入。贸然去村民家,容易激化矛盾。”
“矛盾?”辣椒婶嗓门又高了,“跟赵算珠那号人,就没矛盾!只有他占便宜没够的时候!你是不知道,去年村东头挖渠,他愣是把自家后院多挖了半米,说是‘施工误差’!那算盘珠子扒拉的,全村的蚊子飞过去都得被他拽下条腿!”
李老蔫赶紧咳嗽:“那个……陈年旧事,不提了。孙同志,那你说的这个‘内部排查’,咋搞?”
孙明白从大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我们先列个时间线。账本最后一次被确认看到,是什么时候?谁看到的?”
李老蔫和辣椒婶大眼瞪小眼。
“好像是……前天?”李老蔫挠头,“我前天下午瞅了一眼,还在柜子里。”
“谁最后锁的门?”孙明白问。
“应该是……赵算珠?”李老蔫不太确定,“他以前走得晚,习惯了。”
“钥匙呢?”
“村委会大门钥匙,我和赵算珠、老文书刘老慢都有。账本柜子钥匙……就我和赵算珠有。”李老蔫越说声音越小。
孙明白快速记录:“也就是说,赵算珠同志有充分的时间和条件接触账本。当然,这仅是可能性之一。我们需要找他正式谈一次话,了解情况。”
“谈话?”辣椒婶嗤笑,“跟他谈话?他能给你从盘古开天地说起,说到去年村委会欠他三毛钱稿纸钱,保准把你绕进去!还不如我这擀面杖好使!”说着又掂了掂那根沉甸甸的擀面杖。
孙明白有些无奈,但坚持道:“制度就是制度。这样,李主任,我们下午请赵算珠同志来村委会,正式询问。辣椒婶您也在场,但咱们先以了解情况为主,可以吗?”
李老蔫看辣椒婶又要瞪眼,连忙和稀泥:“中!中!孙同志这办法稳妥!就按孙同志说的办!辣椒婶,你压压火,算给孙同志个面子,也看看这‘明白人’咋个明白法儿。”
辣椒婶哼了一声,没再反对,嘀咕道:“我倒要看看,你这洋墨水,咋浇咱这土疙瘩。”
下午,雪小了些,但天阴得沉。赵算珠倒是“请”来了,裹着件油光锃亮的旧棉袄,揣着袖子,进屋先瞄了一眼炉子,又瞥了瞥孙明白,大剌剌坐在条凳上。
“赵大爷,”孙明白尽量让语气亲切,“请您来,是想了解一下村里账本管理的情况,以及您最后见到账本是什么时候。”
赵算珠眼皮一耷拉:“孙同志是吧?年轻有为啊。账本管理,那是有制度的!我老赵干了三十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后见?前天下午,李主任瞅过后,我锁的柜子。钥匙,”他掏出把黄铜钥匙,啪嗒放桌上,“今儿一早李主任要,我就上交了。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那之后您有没有再去过村委会?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孙明白追问。
“没有。心灰意冷,回家抱孙子。”赵算珠说着,还叹了口气,“老啦,不中用啦,该让位给年轻人啦。就是不知道这年轻人,认不认得清咱村的玉米账、土豆账,别把二维码当成害虫给喷了药。”
这话就有点带刺了。孙明白假装没听出来,继续问:“据您了解,还有谁可能接触到账本钥匙,或者对账本特别关心?”
赵算珠小眼睛转了转,拖长了声调:“这可就难说喽——村委大门钥匙,好几个人有。至于关心账本的人嘛……年底了,谁不关心自家能分几个钱?就说辣椒主任,”他瞟了一眼旁边虎着脸的辣椒婶,“前几天不还为了她娘家侄子承包鱼塘补贴的事儿,来查过账吗?”
“赵算珠!你少血口喷人!”辣椒婶腾地站起来,“我那是正当工作查询!跟丢账本八竿子打不着!我看你就是想搅混水!”
“你看你看,我就提一嘴,急啥?”赵算珠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孙同志,你看见了吧?农村工作,复杂啊。人心隔肚皮,算盘隔账本。”
孙明白算是领教了这“铁算盘”的厉害,说话滴水不漏,还顺手甩出几个泥点子。他合上笔记本:“好的,赵大爷,情况我们了解了。谢谢您配合。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可以找我们。”
赵算珠慢悠悠站起来,拿起钥匙揣回兜里:“没事了吧?没事我可走了,家里还等着我磨豆腐呢。年关难过,账本没了,豆腐还得吃不是?”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孙同志,年轻是资本,可这村里的事啊,有时候不像你们课本上画的那么方方正正。得多看看,多听听。”说完,掀帘子走了。
“嘿!这老东西,临走还摆一副教育人的脸!”辣椒婶气得不行。
李老蔫愁眉苦脸:“孙同志,这……这啥也没问出来啊。”
孙明白却若有所思:“不,有信息。第一,他承认最后锁柜子,强调交了钥匙,急于撇清;第二,他试图转移注意力到辣椒婶,说明防备心很重,可能在掩饰什么;第三,他反复提到‘年轻人’、‘课本’,对我有抵触情绪,这可能与会计工作被接替有关。”
辣椒婶和李老蔫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接下来咋整?”李老蔫问。
孙明白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色:“按计划,内部排查。麻烦李主任把有钥匙的几位都请来,分别问问。另外,账本柜子有被撬痕迹吗?”
“看了,没有,锁好好的。”
“那就是用钥匙打开的,或者……”孙明白沉吟,“手段比较巧妙。辣椒婶,村委会最近有没有外人进出?或者有什么维修、检查之类的?”
辣椒婶想了想:“外人……哦,前天上午,乡里老周,就那个审计员,来过一趟,说是年底例行看看账目。不过他坐了一会儿,翻了翻账本就走了,没拿东西啊。”
孙明白眼睛一亮:“审计员?他翻看了账本?李主任,当时您在吗?”
“我在,老周是常客,翻了翻,问了问几个小账目的意思,就走了,前后不到半小时。账本当时是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的,看完是我看着他放回去的。”李老蔫回忆道。
“然后下午您和赵大爷又看过?”
“对。”
“这期间,柜子一直锁着?”
“锁着啊。”
线索似乎又模糊了。孙明白感觉这账本就像雪地里的兔子,刚看到个影子,一转眼又没了。但他隐隐觉得,那个乡审计员老周的来访,时间点有点巧。
“李主任,这位周审计员的联系方式有吗?我想向他了解一下当天的情况。”
“有,有,我找找。”李老蔫开始翻他那本皱巴巴的电话本。
辣椒婶看着孙明白认真的侧脸,火气消了些,小声对李老蔫说:“你别说,这小年轻,虽然轴了点,但脑子好像真是比你好使点。”
李老蔫:“……”
电话打通了,乡里老周听说账本丢了,也很惊讶:“啊?丢了?不能吧?我那天就看了一下,没问题啊。李主任看着我放回去的。是不是你们自己放错地方了?再好好找找,犄角旮旯,文件堆底下?”
客套几句挂了电话,老周那边也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天色已晚,雪又簌簌落下来。排查了其他有钥匙的人(包括慢性子的老支书刘老慢,他花了二十分钟才讲清楚前天下午自己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都没发现异常。
孙明白第一次感到了基层工作的千头万绪和那种无形的阻力。账本失踪,看似简单,却牵扯着人际关系、历史遗留问题和新旧观念的碰撞。
“今天先到这里吧。”孙明白揉了揉眉心,“李主任,辣椒婶,明天我们可能需要扩大范围,比如问问村委会周边的人家,或者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异常动静。另外,账本内容,有没有特别敏感,或者容易引起争议的部分?”
李老蔫和辣椒婶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这个嘛……”李老蔫吞吞吐吐,“就是些日常开销,承包款,补贴发放……都挺正常的。”
辣椒婶却快人快语:“有啥不能说的?不就那点破事!村西头王寡妇家的救济款,赵算珠卡了三个月才给,说是手续不全,我看就是他小心眼,记恨当年王寡妇没答应跟他兄弟相亲!还有,去年买树苗的那笔钱,账对不上,少了二百块,赵算珠说是老鼠啃了发票……你信?”
李老蔫赶紧扯辣椒婶袖子:“少说两句!没证据的事!”
孙明白心里有了点数。账本里可能真有让赵算珠不愿外人细看,甚至不惜将其“弄丢”的内容。但如果是他拿的,藏在哪里?动机除了掩盖某些账目,还有没有别的?比如,给新来的会计一个下马威?
雪夜,孙明白躺在村委会简陋的宿舍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号,辗转难眠。他摸出手机,想给城里的女友发条信息诉苦,却发现信号微弱,信息转了半天发不出去。
他忽然想起赵算珠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话。这村里的事,果然不像课本上画的那么方方正正。第一天的“明白”,似乎有点不够用了。但年轻人的倔劲也上来了,他倒要看看,这“铁算盘”和这本糊涂账,到底能有多“圆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