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北宋·钱塘

江南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愁绪。

赵氏茶铺的檐角挂着水珠,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碎了又聚。

赵祯站在对街的柳树下,看着那间被烟雨浸透的茶铺,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忠叔,就是这儿了。”

他身侧的中年人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公子,都查实了。赵娘子这些年,过得不易。”

“我知道。”

赵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他记得那些卷宗上的字——犯官之女,籍没入贱籍,十六岁脱籍从良,在钱塘江边开了这间茶铺。一转眼,已是三年。

“可这门亲事……”忠叔欲言又止。

“亲事是父王定的。”赵祯打断他,目光仍落在茶铺那扇半开的木门上,“赵家对父王有恩,对……我也有恩。这债,得还。”

二十年前。

皇宫内。

嫔妃刘氏和李氏接近临产。

因为皇帝赵恒一直没有儿子,此次谁生了儿子,谁就有可能成为皇后,儿子也有可能成为太子。

刘氏算了算日子,李氏的预产期更早。

为了能当上皇后,刘氏便在李氏临盆时,趁着李氏因分娩出血过多昏睡过去之际,令人买通接生婆,趁机偷走了刚出世的小皇子,换成了一只扒了皮的狸猫。

接着,刘氏让宫女把这个小皇子弄死。

但宫女心地善良,不忍心弄死刚出生的小皇子,于是便设法将小皇子偷偷带出了宫,送到了八贤王的府上,秘密抚养。

因刘氏势大,八贤王不敢多言,给孩子取名赵祯,当做自己亲生儿子来养,取名赵祯。

这便是最有名的狸猫换太子事件。

皇帝听说李氏生了个怪物,一怒之下将李氏打入冷宫。

从此,刘氏在宫内再无对手。

几日后。

刘氏临盆,如愿以偿地生了个儿子,孩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她也毫无悬念当上了皇后。

可造化弄人。

六年后,刘皇后生的这个太子夭折了。

从此以后,刘皇后再没生儿子,皇帝也再无新的子嗣。

但为了皇家后继有人,皇帝便把皇兄八贤王的儿子,也就是当初那位被换走的皇子,收为义子,同时立为太子。

刘皇后不知何时得知了这位太子便是当年李氏所生的儿子。

她不仅当即派人诛杀了当年的宫女。

还以皇后的名义下令处死李氏。

好在李氏也不蠢,买通太监逃出了皇宫。

这些年来,刘皇后一直没有放弃对李氏的追杀。

.........

那名被刘皇后诛杀的宫女后来嫁给了邓州一名官员,那名官员便是赵盼儿的父亲,那名宫女便是赵盼儿的母亲。

巧的是,赵盼儿的父亲与八贤王私交甚好。

从小便给赵祯和赵盼儿定下了娃娃亲。

只不过后来因为刘皇后找了个借口下令诛杀赵盼儿的母亲,抄了赵家。

好在八贤王跟皇上求了情,这才保住了年幼的赵盼儿一条命。

但婚事肯定是不能作数了。

这些事,赵祯也是后来慢慢查出来的。

因为当今官家无子嗣,于是就过继了八贤王的孩子,为当今太子。

忠叔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湿漉漉的街面。

茶铺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混着雨水的清气,竟让人心神一宁。

赵祯踏进门时,正看见赵盼儿端着茶盘从后间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青的襦裙,腰间系着月白的汗巾,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木簪。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打扮,可当她抬眼望过来时,赵祯竟觉得这昏暗的茶铺都亮了几分。

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像雨洗过的江南天。

“二位客官,里面请。”

赵盼儿的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可语调里却有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她在打量赵祯。

眼前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靛青的半臂,腰间悬着一枚莹润的玉佩——成色极好,却样式古朴,看不出是什么来历。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深邃,沉静,像藏着许多说不清的故事。可当他看向她时,眼里又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温柔。

“敢问娘子,可是赵盼儿?”赵祯开口。

他的声音清朗,咬字清晰,带着几分东京官话的韵味。

赵盼儿点头:“正是。客官是……”

“在下赵益,东京人士。”赵祯微微一笑,“久闻钱塘赵氏茶铺的紫苏饮子和桃花果子是一绝,特来尝尝。”

他用了化名。

赵益——取“增益”之意,亦是“祯”字拆半。

忠叔在他身后垂着眼,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公子肯用化名,便是听了劝,知道此地不宜暴露身份。

“原来如此。”赵盼儿引他们到窗边的位置坐下,“那二位稍坐,茶点马上就来。”

她转身去备茶,步履轻捷,裙摆拂过地面,几乎没发出声音。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个穿着藕色衫子的丰腴妇人探出头来,冲赵盼儿挤挤眼:“盼儿,那位公子生得可真俊!瞧那通身的气度,定不是寻常人家。”

赵盼儿正从陶罐里舀出晒干的紫苏叶,闻言手上顿了顿,轻声道:“三娘,莫要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孙三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瞧他腰间那玉佩,水头多足!还有跟着他的那个老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这样的人,怎么会专程跑来咱们这小茶铺喝茶?”

赵盼儿没有接话。

她将紫苏叶放入茶碾,慢慢地、细细地碾磨。

其实她也觉得奇怪。

那位赵公子看她的眼神……太深了。不像寻常茶客,倒像认识她许久似的。

可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茶客们的惊呼和杯盏碎裂的声响!

赵盼儿心里一紧,放下茶碾就往外走。

刚掀开帘子,便看见五六个持刀的汉子闯了进来。他们衣衫褴褛,面色凶悍,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都别动!”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刀尖指向最近的茶客,“老子们只求财,不要命!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茶客们吓得瑟瑟发抖,有胆小的已经哭出了声。

赵盼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几位好汉,我这茶铺小本经营,实在没什么钱财。若是饿了渴了,后厨还有些茶点,尽管取用便是。”

疤脸汉子瞪向她:“少废话!你当老子是要饭的?”

他目光在赵盼儿脸上停了停,忽然咧嘴笑了:“不过这小娘子倒是生得标致……没钱也行,跟老子回去做压寨夫人,保管你吃香喝辣!”

他身后几个汉子哄笑起来。

赵盼儿脸色一白,却仍挺直了背脊:“好汉说笑了。钱塘虽小,却有王法。”

“王法?”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老子们私盐都贩了,还怕王法?”

私盐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