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亨利四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多佛尔港,投向了海峡对岸那片充满诱惑的土地。
壁炉的火光猛地跃起,将他紫金锦袍上的金线烫得发亮,也将他眼底深藏的算计照得一清二楚。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扫过阶下群臣,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权衡与试探:“沃尔夫冈所言,句句在理。海峡天险,本就是帝国西陲最坚固的屏障,可屏障之外的沃土,才是孤真正想要的疆土。”
他踱步到沃尔夫冈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老者胸前的纹章,那纹章上绣着一只衔着橄榄枝的乌鸦,是埃克哈特家族的象征。“你说,要遣使加封,要赏赐金银粮草。孤且问你,若不借海峡之兵,凭王室铁骑,当真踏不破英吉利的浪涛,斩不了法兰西的旌旗?”
沃尔夫冈躬身俯首,花白的胡须垂落在胸前,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陛下,非是铁骑不锐,而是天时地利未到。英格兰的长弓手,需借平原旷野方能施展,可海峡沿岸多是滩涂礁石;法兰西的重骑兵,仰仗粮草充足方能驰骋,可他们北境的粮仓,此刻正被冬季的暴雪压得颗粒难收。此二者,皆是外强中干之态,却也绝非不堪一击之躯。”
他抬眼,目光与亨利四世相撞,没有半分退缩:“陛下若此刻挥师渡海,先需破风浪之险,再需攻坚城之固,纵使胜了,也必是惨胜。彼时,帝国铁骑折损过半,莱茵河两岸的那些旧贵族,怕是又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王座下的戈特弗里德早已按捺不住,魁梧的身躯重重一震,玄色锁子甲上的铁环碰撞出刺耳的声响。他踏前一步,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如惊雷:“沃尔夫冈大人未免太过谨慎!末将麾下三万铁骑,皆是百战余生之辈,莫说一个英格兰,一个法兰西,便是两国联手,末将也能率部踏平他们的王都,将威廉二世与腓力一世的头颅,献于陛下阶前!”
“将军勇则勇矣,却忘了,兵者,诡道也。”沃尔夫冈淡淡瞥了他一眼,“三万铁骑渡海,需多少战船?需多少粮草?这些物资,要从帝国各州征集,要从莱茵河沿岸转运,动静之大,岂能瞒过英法的耳目?他们若提前联手,扼守海峡各港口,将军的铁骑,怕是连海岸都登不上,便要葬身鱼腹。”
戈特弗里德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却被亨利四世抬手止住。
帝王负手而立,目光再次落回羊皮地图上,指尖沿着英吉利海峡的海岸线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块失而复得的珍宝。“孤知道,你们二人,一个求稳,一个求锐,皆是为了帝国。可孤的帝国,不能只守着莱茵河与多瑙河,孤要的,是北海的风,是英吉利的浪,是法兰西的麦田,是那些飘扬着异国旗帜的土地上,都插上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威廉二世以为占着诺曼底,便能与孤分庭抗礼;腓力一世攥着加来港,便觉得能扼住孤的咽喉。他们都忘了,十年前,孤能逼得教皇赤脚站在卡诺莎的雪地里求饶,十年后,孤便能让整个欧罗巴,都匍匐在孤的王座之下。”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唯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落在冰冷的石砖上,转瞬即逝。
大司库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圣明,只是……若要筹备渡海之战,需耗费巨额钱粮。如今帝国刚平内乱,各州府库皆空,怕是……”
“库空?”亨利四世挑眉,声音陡然拔高,“孤的库空,是因为那些叛逆诸侯,将本该上缴王室的赋税,都私吞进了自己的腰包!如今那些叛逆的封地尽归王室,孤便从那些土地里刮出钱粮!孤要让巴伐利亚的矿场,日夜不休地炼出金银;让萨克森的麦田,尽数上缴粮草;让莱茵河的商船,每一艘都向王室缴纳重税!”
他的目光扫过红衣主教,后者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陛下放心,教会必当全力支持,愿将各地修道院的存粮,尽数捐献,以充军资。”
亨利四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变得幽深。“至于战船……孤记得,汉堡与吕贝克的港口,停泊着不少商船,那些船主,皆是靠着帝国的庇护,才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是他们为帝国效命的时候了。”
沃尔夫冈看着帝王眼中的狂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终究没有再开口。他知道,此刻的亨利四世,已经被海峡对岸的土地迷了心窍,任何劝阻,都只会引来帝王的猜忌。他能做的,唯有在这场注定要掀起血雨腥风的征伐中,为帝国,为帝王,谋划一条损失最小的路。
戈特弗里德则是满脸亢奋,他死死盯着地图上的英格兰与法兰西,仿佛已经看到了铁骑踏破敌国都城的景象。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厅:“陛下!末将愿为先锋!请陛下赐下虎符,末将即刻便去整编铁骑,筹备战船,待来年开春,便率军渡海,为陛下拓土开疆!”
亨利四世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杀伐的快意,也带着帝王的野心。他走上前,亲手扶起戈特弗里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孤便封你为征西大元帅,总领渡海诸事!孤要你,在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带着孤的铁骑,踏过英吉利海峡,将那片诱惑的土地,纳入帝国的版图!”
“末将遵命!”戈特弗里德的声音,震得议事厅的彩绘玻璃窗都微微震颤。
亨利四世转身,再次望向地图,目光穿透了羊皮纸,穿透了冰冷的墙壁,落在了海峡对岸的土地上。他仿佛已经看到,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帜,在英格兰的城堡上飘扬,在法兰西的麦田里招展,在欧罗巴的每一寸土地上,猎猎作响。
壁炉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正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刻。
这场关于疆土与野心的权谋之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英吉利海峡的浪涛,注定要被鲜血染红,要被铁骑踏碎,要成为神圣罗马帝国,迈向辉煌的垫脚石。
议事厅外,寒风卷着雪沫,依旧在霍夫堡宫的尖顶之上呼啸。可宫殿深处的炉火,却烧得越来越旺,映得整个议事厅,都染上了一层炽热的、带着血腥味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