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透过古堡雕花的窗棂,洒在斑驳的石墙上,将药香与阳光的气息揉在了一起。奥托正倚在床头,擦拭着那柄砍卷了刃的长刀,刀身上的血痕早已凝固,却依旧透着一股杀伐的凛冽。帐内静悄悄的,只有他指尖摩挲刀身的沙沙声,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倒添了几分难得的安宁。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一身素色骑士服,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佩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一丝锐利的锋芒——正是奥托当年在黑风口结义的二弟,伊莱克斯。昔日骑士后裔,家道中落却凭一身智谋成了奥托最得力的臂膀,此刻他眉头紧锁,眼底带着几分焦灼,进门时连平日里最讲究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大哥。”伊莱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他反手掩上帐帘,快步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奥托缠着绷带的胸口,见伤口并无渗血才稍松,随即又沉了下去,“那道封赏诏书,你真要接?”
奥托擦拭长刀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将长刀搁在床边的木架上:“怎么?陛下加封我为伯爵,赐下多佛尔海峡与吕贝克两处领地,这般厚赏,难道还有不妥?”
“不妥?”伊莱克斯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又连忙捂住嘴,警惕地扫了眼帐外,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却依旧难掩愤懑,“大哥,这哪里是厚赏?这分明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把你当成一把替他卖命的刀,一把用钝了随时能扔的刀!”
奥托的眼神沉了沉,他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没有说话。伊莱克斯见状,索性走到墙边悬挂的欧陆舆图前,伸手重重戳在了多佛尔海峡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大哥,你且看这里!多佛尔海峡号称欧陆咽喉,一边是法兰西的加来港,一边是英吉利的多佛尔港,这两国为了争夺这片水域,斗了上百年!去年法兰西刚在加来港增兵五千,英吉利的舰队也常年在海峡游弋,这里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陛下把这里赏给你,是让你替他镇守西部边疆,替他挡住英法两国的刀锋!你守得住,是他帝国的屏障;守不住,便是替他挡枪的炮灰!”
他的手指又猛地移向波罗的海沿岸的吕贝克,语气更沉:“再看吕贝克!虽说顶着波罗的海贸易枢纽的名头,可周边盘踞着十几股海盗,还有汉撒同盟的商人虎视眈眈——那些商人唯利是图,为了垄断商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更要命的是,这里离帝国腹地足足千里,粮草补给要绕过大半个波罗的海,一旦出事,帝国的援军怕是半年都到不了!这两处地方,一处是风口浪尖,一处是孤悬海外,哪一处是真正的富庶宝地?分明是两块烫得抓不住的山芋!”
奥托沉默着,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两个被红笔圈出的地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这些道理,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亨利四世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年他还是黑风口的亡命之徒,是陛下一纸诏书将他提拔为铁血营统领,给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份恩情,他总觉得该用性命去报答。
“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奥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若无他,我 Otto至今不过是黑风口的一介草莽,何来今日的荣耀?为帝国镇守边疆,本就是分内之事。”
“知遇之恩?”伊莱克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与奥托平视,眼底满是痛心,“大哥,你忘了我们在黑风口的日子了?忘了那些被诸侯压榨、被帝国抛弃的百姓了?帝王心术,最是凉薄!他抬举你,不是因为你忠心,是因为你能打,能替他平定叛乱,能替他挡住外敌!你以为他真的信任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想想伦巴第的三万降卒!那是你带着八百铁血营弟兄,拼了半条命才收服的人,他二话不说全数抽走,编入北部军团去平叛,只给你留下这八百老弟兄!这是为何?因为那些降卒虽是你收服的,终究不是你的嫡系,他怕你手握重兵,尾大不掉!而这八百铁血营,看似是你的根本,可真到了多佛尔和吕贝克,面对英法的大军和海盗的袭扰,这点人够干什么的?不过是让你勉强撑个场面罢了!”
奥托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伊莱克斯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戳破了他心中对帝王的那点幻想。他想起接收降卒时,那些人看向他的敬畏眼神;想起巷战时,降卒中有人甘愿为他赴死;也想起内侍宣读旨意时,那些降卒眼中的失落。原来从始至终,陛下都未曾真正信任过他。
“还有那伯爵爵位。”伊莱克斯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冷嘲,“你立下这般不世之功,荡平伦巴第同盟,守住勃伦纳隘口,甚至单骑退赫尔曼三万大军,这份功绩,封个公爵都不为过!可他只给了你一个伯爵,美其名曰‘双域守护者’,看似风光,实则连个像样的封地都没有——多佛尔是海峡,吕贝克是孤城,连一寸真正属于你的良田都没赏!他就是要让你知道,你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你必须乖乖替他卖命,否则连这伯爵的名头都保不住!”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药香也变得刺鼻起来。奥托靠在床头,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过往的一幕幕:黑风口的厮杀,铁血营的组建,勃伦纳隘口的浴血奋战,还有亨利四世那看似宽厚的笑容。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帝王布局中的一环,而他,不过是那颗最锋利也最容易被舍弃的棋子。
“大哥,”伊莱克斯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奥托的肩膀,“我不是让你忘恩负义,只是让你看清现实。帝王的话,信三分就够了。多佛尔和吕贝克,这两处地方我们不能不去,毕竟君命难违,但我们绝不能傻乎乎地替他卖命。我们要借着这两处领地,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招兵买马,打通商路,积攒实力。只有手里有了足够的筹码,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帝国棋局里,保住自己,也保住跟着我们的弟兄。”
奥托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的锋芒。他看向伊莱克斯,这个从黑风口就跟着他的兄弟,总是能在他看不清方向时,替他拨开迷雾。他想起八百铁血营弟兄期待的眼神,想起那些战死的英灵,心中忽然有了决断。
“你说得对。”奥托握住伊莱克斯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帝王的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唯有实力,才是最可靠的依仗。多佛尔和吕贝克,我去。但这两处地方,终究要成为我们自己的地盘。”
伊莱克斯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重重回握奥托的手:“大哥,只要你想清楚就好!我已经让人去查多佛尔和吕贝克的详细情况了,包括英法两国的驻军布防,吕贝克周边的海盗势力,还有汉撒同盟的贸易规则。等我们到了领地,先稳住阵脚,再慢慢谋划,总有一天,我们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奥托点了点头,转头望向窗外。春日的暖阳洒在隘口的城墙上,那面残破的赤色十字骷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知道,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伊莱克斯这样的智囊,有八百铁血营弟兄的追随,纵使面对的是帝王的算计和欧陆的风云,他也有信心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帐帘被风吹起,带来了城外的喧闹声,那是北部军团的士兵在整编伦巴第降卒。奥托的目光变得坚定,他轻轻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尽管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依旧站得笔直。
“备马。”奥托沉声道,“我要去看看弟兄们,也该为前往多佛尔做准备了。”
伊莱克斯连忙扶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好!我这就去安排!大哥,这一次,我们定能在多佛尔闯出一番名堂!”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石墙上,仿佛预示着一场新的征程,即将拉开帷幕。而远在帝国都城的亨利四世,尚不知晓他的算计早已被拆穿,更不知晓,他亲手埋下的这颗棋子,终将在欧陆的西部,长成一棵让他无法掌控的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