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宗教公会议的余波尚未散尽,亨利四世便带着一身风尘,连夜策马赶回亚琛皇宫。车驾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惊得路旁的夜枭扑棱着翅膀,遁入沉沉夜幕。
他并未在宫门外停留,甚至来不及褪去那身绣着双头鹰纹章的白色皇袍,便径直踏入议事厅。烛火早已被侍臣点燃,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满地散落的羊皮纸卷上——那是刚从美因茨传回的消息,各地主教、诸侯的效忠信,正雪片般涌入皇宫。
“传奥托。”亨利四世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扯下头顶的铁制皇冠,随手扔在案几上,皇冠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侍臣不敢怠慢,躬身应诺后,快步退了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议事厅的门便被轻轻推开。奥托身着一身玄色骑士轻甲,腰悬长刀,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城郊的军营赶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眉眼间的悍戾之气,被一身规整的戎装压去了几分,却更显锋锐。
“末将奥托,参见陛下。”奥托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
亨利四世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他踱步到案几前,目光扫过那些效忠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美因茨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末将略有耳闻。”奥托起身,垂首而立,“陛下在宗教公会议上,列数乌尔班二世三大罪状,定其为伪教皇,颁布《护教敕令》,引得诸侯、主教纷纷响应。”
“略有耳闻?”亨利四世挑了挑眉,转身看向他,“朕听说,你麾下的铁血营,昨夜就已经开始整备军械了?”
奥托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末将知道,陛下的舆论战已打响,接下来,便是要用刀枪说话。铁血营的弟兄们,早就盼着能为陛下效命。”
“好!好一个‘刀枪说话’!”亨利四世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快意。他走上前,拍了拍奥托的肩膀,目光锐利如鹰,“乌尔班二世勾结诺曼人,篡夺教权,欺骗信徒,已是天怒人怨。朕要你,率领铁血营,做朕的尖刀,先斩了那些依附伪教皇的叛逆!”
说罢,亨利四世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两样东西。
一件是一枚通体黝黑的铁鹰令牌,令牌上刻着展翅的雄鹰,正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亲授的征伐令牌——持此令牌,可调动帝国境内所有效忠皇室的兵马,先斩后奏。
另一件,则是一卷用金丝缠裹的羊皮纸,上面盖着皇帝的双头鹰玺印。
“这枚铁鹰令牌,给你。”亨利四世将令牌递到奥托手中,沉声道,“持此令牌,朕许你便宜行事。遇着那些公然拥护乌尔班二世的诸侯、教士,无需奏请,直接诛杀!”
奥托双手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铁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让他心头的热血,愈发沸腾。他紧握着令牌,朗声道:“末将定不负陛下所托!”
亨利四世又将那卷羊皮纸递给了他:“这是《护教敕令》的正本,还有朕亲笔签署的调兵手谕。你带着它,去收服那些摇摆不定的诸侯。告诉他们,追随朕,便是追随正统,不仅能保全领地,还能获得教会的赏赐;若是执意站在伪教皇那边,铁血营的刀枪,可不长眼睛。”
奥托接过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他抬眼看向亨利四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此次出兵,我们的旗号是‘护教圣战’,可乌尔班二世远在罗马,我们是先南下罗马,还是先清剿帝国内部的叛逆?”
亨利四世闻言,冷笑一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白色皇袍猎猎作响。
“罗马太远,伪教皇的爪牙,却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亨利四世的声音,带着一丝狠厉,“朕要你,先清剿帝国内部的叛逆——萨克森的赫尔曼公爵,还有伦巴第同盟那些跳梁小丑,他们早就和乌尔班二世勾结在了一起。先灭了他们,稳固后方,再挥师南下,直取罗马!”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奥托身上,语气愈发凝重:“记住,你的铁血营,是‘护教之师’,不是烧杀抢掠的匪寇。攻城略地可以,但绝不许伤害无辜百姓,更不许破坏教堂、修道院这些宗教圣地!”
“末将明白!”奥托沉声应道,“铁血营的弟兄,都是穷苦出身,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的贵族。陛下放心,末将定约束麾下将士,秋毫无犯!”
“很好。”亨利四世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朕给你三万兵马,其中,五千是你亲手训练的铁血营精锐,另外两万,是帝国的常备军。粮草、军械,由皇宫武库优先拨付,你要多少,便给多少!”
三万兵马!
奥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的震撼难以言喻。他麾下的铁血营,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千人,如今陛下一下子拨给他三万兵马,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要厚重。
“陛下……”奥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不必多说。”亨利四世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朕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人。草莽出身又如何?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在朕眼里,连给你提鞋都不配!朕要你,用这场胜利,告诉所有人,奥托的铁血营,是帝国最锋利的剑!”
“末将遵命!”奥托单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此番出征,末将定斩赫尔曼公爵之首级,荡平伦巴第同盟,为陛下扫清南下罗马的障碍!若有违誓,甘受军法处置!”
亨利四世俯身,亲手将他扶起。他看着奥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忠诚,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满是阴谋与背叛的朝堂上,眼前这个草莽出身的汉子,反而比那些贵族诸侯,更值得信任。
“去吧。”亨利四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三日之后,朕会亲自到城外的演武场,为你饯行。朕等着你,带着捷报,凯旋归来。”
“末将告辞!”奥托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厅。
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敲打着皇宫的青石板路。
议事厅内,亨利四世望着奥托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侍臣走上前,低声道:“陛下,奥托此人,出身草莽,手握重兵,怕是……”
“怕是会拥兵自重?”亨利四世冷笑一声,打断了侍臣的话,“他若想反,早就反了。朕信他,比信那些贵族诸侯,要信得多。”
侍臣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到一旁。
亨利四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莱茵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一条银色的巨龙,盘踞在帝国的土地上。
他知道,奥托这一去,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但他别无选择。
乌尔班二世的爪牙,已经遍布帝国的各个角落。若是再不加以清剿,等到伪教皇的势力壮大,再想动手,就晚了。
而奥托和他的铁血营,便是刺破这黑暗的第一道曙光。
亨利四世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乌尔班二世,你以为靠着几句谎言,就能煽动信徒,颠覆朕的帝国?
你错了。
朕的刀,已经出鞘了。
三日之后,亚琛城外的演武场上,必将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护教圣战”,即将拉开序幕。
夜色渐深,亚琛皇宫的灯火,依旧亮着。
亨利四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了城郊的军营方向。
那里,无数的火把,正在夜色里燃烧,像是一颗颗跳动的星辰。
而奥托的身影,正穿梭在那些火把之间,大声地发号施令。
铁鹰令牌,在他的手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