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鹰嘴谷的山巅。谷口的吊桥断了三根铁链,歪斜地悬在壕沟之上,烧焦的栅栏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焦木的腥甜。
奥托拄着半截长矛,站在议事厅的门槛上,目光扫过谷内的惨状。八百弟兄,如今能站着的不足三百。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稻草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医馆里的草药早已告罄,只能用烧过的草木灰敷在伤口上,血腥味压过了草药的苦涩。汤姆的胳膊被骑士的长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咬着牙,任凭布洛克用粗麻布为他包扎,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硬是没吭一声。
莱姆靠在箭塔的木柱上,箭囊空空如也,短弓的弓弦断了两根,他的脸颊被流矢擦过,一道狰狞的血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奥托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弟兄们都累垮了,粮食只够撑两天,箭矢全没了……霍夫曼那老狗要是再来,咱们怕是顶不住了。”
奥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昨夜那场险胜,看似是赢了,实则是惨胜。霍夫曼虽然丢了粮草,折了兵马,可他麾下的重甲骑士还有百余骑,边境男爵的援兵随时可能到。而鹰嘴谷这边,长矛断了大半,短刃卷了边,连烧火的柴火都快不够了。
伊莱亚斯捂着肋下的伤口,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斥候拼死送回来的情报。“霍夫曼逃回黑风口了,”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收拢了残兵,又从边境男爵那里借了两百名步兵,现在麾下还有三百多人。更要命的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火油弹’,据说那东西一扔出去,就能烧起一片大火,连石头都能烧裂。”
“火油弹?”布洛克猛地站起身,伤口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那是什么鬼东西?难不成比咱们的火把还厉害?”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据说那是南方城邦的玩意儿,用硝石、硫磺和火油混合制成,密封在陶罐里,扔出去一摔就炸,火势极猛,还能呛人。霍夫曼这老狗,是铁了心要把鹰嘴谷夷为平地。”
奥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听过南方城邦的火器,却从未见过。若是霍夫曼真的有这东西,鹰嘴谷的木栅栏和茅草屋,简直就是活靶子。“传令下去,”他沉声道,“立刻拆除谷内的茅草屋,把木头搬到谷口加固防御;所有弟兄分成三班,轮流值守,日夜不得松懈;再让格雷带着学徒们,把所有的铁锅都改成盾牌,能挡多少是多少。”
弟兄们立刻行动起来。谷内顿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伤兵们也强撑着身体,帮忙搬运木头。夕阳西下,夜幕降临,鹰嘴谷的灯火星星点点,却透着一股悲壮的气息。
没人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霍夫曼逃回黑风口后,差点没被活活气死。他清点残兵,发现自己带去的七百大军,回来的不足三百,粮草更是被烧得一干二净。边境男爵得知消息后,大发雷霆,差点撤了他的职。霍夫曼跪在男爵面前,磕破了头,才求来两百名步兵和一批火油弹。
“奥托,”霍夫曼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老夫纵横边陲三十年,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你毁我粮草,杀我弟兄,老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将鹰嘴谷烧成一片焦土!”
他的帐下,站着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正是当年背叛铁疤、投靠霍夫曼的吉洛斯。吉洛斯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嘴上却恭敬地说道:“大人息怒。奥托那小子诡计多端,硬攻怕是不行。不如……属下献一计。”
霍夫曼抬眼看向他:“你有何计?”
吉洛斯凑近霍夫曼,低声道:“鹰嘴谷易守难攻,谷口狭窄,咱们的重甲骑士施展不开。但那谷后有一条密道,是当年铁疤挖的,属下知道怎么走。咱们可以分兵两路:一路由大人率领,带着火油弹正面佯攻,吸引奥托的注意力;另一路由属下率领,带着两百名步兵,从密道潜入谷内,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拿下鹰嘴谷!”
霍夫曼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好!好计策!吉洛斯,你果然是老夫的左膀右臂!事成之后,老夫定有重赏!”
吉洛斯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重赏?他要的,可不止是重赏。
三更时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鹰嘴谷的谷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霍夫曼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剑,身后跟着百余重甲骑士和数十名步兵,一个个高举着火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奥托!你这缩头乌龟!有种出来受死!”霍夫曼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老夫今日带来了火油弹,定要把你这鹰嘴谷烧个片甲不留!”
箭塔上的莱姆听到喊声,立刻拉响了警报。牛角号的声音尖锐刺耳,谷内的弟兄们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抄起兵器,冲向谷口。
奥托站在谷口的防御工事上,看着谷外密密麻麻的敌军,看着霍夫曼手中那些黑黝黝的陶罐,瞳孔骤然收缩。“火油弹!准备防御!”他大吼一声,“弓箭手,放箭!长矛手,守住栅栏!”
莱姆带着仅剩的十余名弓箭手,立刻放箭。箭矢呼啸着射向敌军,却被骑士的重甲弹开,根本造不成伤害。
霍夫曼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放!”
数十名步兵立刻将手中的火油弹扔了出去。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栅栏上,“砰”的一声炸开!瞬间,熊熊烈火喷涌而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头栅栏,发出噼啪的响声,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咳咳咳!”
弟兄们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火势越来越猛,很快就烧穿了栅栏,缺口越来越大。
“冲!给我冲进去!”霍夫曼挥舞着长剑,声嘶力竭地大吼,“杀了奥托,赏黄金百两!”
重甲骑士们立刻策马冲锋,马蹄声震耳欲聋,朝着缺口冲去。
“守住!给我守住!”奥托红着眼睛,挥舞着长矛,带头冲向缺口。弟兄们也跟着他冲了上去,长矛与长剑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血光四溅,惨叫连连。
汤姆的长矛刺穿了一名骑士的胸膛,却被另一名骑士的长剑砍中了肩膀,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布洛克见状,怒吼着冲了上去,短刀砍断了那名骑士的马腿,战马轰然倒地,骑士被压在下面,布洛克趁机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莱姆的短弓已经没了箭矢,他干脆扔掉弓,捡起一把断矛,冲向敌军。他的脸颊被火燎得生疼,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每一次挥矛,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伊莱亚斯的肋下伤口裂开了,鲜血浸透了粗麻布衣裳,他却咬着牙,指挥着弟兄们搬运石头,堵住缺口。石头被火烧得滚烫,烫得他手掌起泡,他却浑然不觉。
这场战斗,打得异常惨烈。鹰嘴谷的弟兄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敌军殊死搏斗。可敌军的人数太多,装备太好,火油弹的威力太大,防线很快就被突破了。
越来越多的骑士冲进了谷内,烧杀抢掠。茅草屋被点燃,粮食被打翻,伤兵们来不及逃跑,被活活烧死在稻草上。
奥托看着谷内的惨状,心如刀绞。他的长矛断了,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一滩血洼。他回头望去,原本三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百人,个个带伤,疲惫不堪。
“撤!快撤到议事厅!”奥托嘶吼着,“守住议事厅,就是守住鹰嘴谷!”
弟兄们且战且退,退到了议事厅。议事厅是用石头砌成的,防火性能好,暂时成了他们最后的避难所。
霍夫曼骑着马,缓缓走进谷内,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房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奥托,你已经无路可逃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得意的猖狂,“乖乖投降,老夫可以饶你一条狗命!不然,等老夫攻进议事厅,定要将你凌迟处死!”
奥托靠在石墙上,喘着粗气,看着外面耀武扬威的霍夫曼,眼底闪过一丝绝望。难道,鹰嘴谷真的要毁在他的手里吗?难道,弟兄们的血,真的要白流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霍夫曼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喊杀声。只见吉洛斯带着两百名步兵,手持长剑,从密道的方向冲了出来,却不是冲向议事厅,而是朝着霍夫曼的重甲骑士杀去!
“吉洛斯!你要干什么?”霍夫曼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你敢背叛老夫?”
吉洛斯冷笑一声,声音响彻山谷:“霍夫曼!你这老狗,生性残暴,滥杀无辜!当年你害死铁疤哥,霸占黑风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原来,吉洛斯当年背叛铁疤,并非真心投靠霍夫曼,而是忍辱负重,等待时机。他早就看不惯霍夫曼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反戈一击。昨夜霍夫曼大败而归,军心涣散,他知道时机到了。他故意献上密道之计,就是为了让霍夫曼放松警惕,然后趁机反水。
那些被霍夫曼强征来的步兵,本就对霍夫曼心存不满,此刻见吉洛斯反戈,立刻纷纷倒戈,加入了吉洛斯的队伍。
局势瞬间反转!
霍夫曼的重甲骑士们,腹背受敌,顿时乱作一团。他们既要面对议事厅里奥托的攻击,又要抵挡吉洛斯的偷袭,一个个手忙脚乱,疲于奔命。
“杀!杀了霍夫曼这老狗!”吉洛斯挥舞着长剑,带头冲向霍夫曼。
霍夫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调转马头,想要逃跑。可他的战马刚跑两步,就被一根绊马索绊倒,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奥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弟兄们!机会来了!跟我冲出去,杀了霍夫曼!”他大吼一声,率先冲出了议事厅。
剩下的弟兄们,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纷纷跟着他冲了出去。
汤姆捂着肩膀的伤口,捡起一把断刀,冲向敌军。布洛克拖着疲惫的身体,短刀挥舞得虎虎生风。莱姆赤手空拳,抱住一名骑士的腿,将他掀翻在地。
吉洛斯的队伍和奥托的队伍,两面夹击,很快就将霍夫曼的重甲骑士们杀得溃不成军。
霍夫曼摔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被奥托一脚踩住了胸口。他抬头看着奥托那张布满血污的脸,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奥托……饶命……老夫错了……求你饶了我……”
奥托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怜悯。他想起了白杨村惨死的农奴,想起了汤姆被打死的父亲,想起了那些被霍夫曼害死的弟兄。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断矛,声音冰冷得像寒冬的冰雪:“霍夫曼,你欠下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话音未落,断矛狠狠刺进了霍夫曼的胸膛!
霍夫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了霍夫曼,剩下的敌军更是不堪一击,纷纷跪地投降。
战斗终于结束了。
夕阳再次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鹰嘴谷的土地上。可这片土地,早已被鲜血染红。
奥托拄着断矛,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环顾四周。谷内一片狼藉,房屋烧毁,粮草殆尽。弟兄们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个个带伤,疲惫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吉洛斯走到奥托身边,看着他,郑重地抱了抱拳:“奥托哥,铁疤哥的仇,终于报了。”
奥托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吉洛斯,谢谢你。”
吉洛斯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铁疤哥,为了那些被霍夫曼欺压的百姓。”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黑风口那边,还有霍夫曼的残党。我要带着人回去,清理门户。霍夫曼的尸体,就留给你了。”
说罢,吉洛斯转身,带着他的队伍,朝着黑风口的方向走去。
奥托看着吉洛斯的背影,又低头看着霍夫曼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仗,他们胜了。可代价,却是如此惨重。
八百弟兄,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人。鹰嘴谷,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汤姆走到奥托身边,看着满地的尸体,眼眶泛红:“奥托哥……我们……我们赢了……”
奥托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的脸上。他知道,这场战斗结束了,但他们的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边境男爵不会善罢甘休,黑风口的残党也不会轻易投降。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他不会放弃。
为了死去的弟兄,为了受苦的百姓,为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矛,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鹰嘴谷的风,再次吹了起来。风中,带着血与火的气息,也带着一丝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