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劫商队
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鹰嘴谷的山峦之上。箭塔顶端的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山风卷着,扑在奥托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他却连眨都没眨一下。谷口的土地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混着泥土,被白日里厮杀的马蹄碾成了泥酱,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八百弟兄,此刻能站着的不足六百。长矛手的木杆断了大半,短刃手的刀刃卷了边,连莱姆那些宝贝弓箭手,箭囊里的铁头箭也只剩寥寥几支。白日里霍夫曼的强攻,远比奥托预想的要凶狠。那些身披重甲的男爵骑士,骑着高头大马,举着宽刃长剑,一次次撞向谷口的栅栏,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栅栏咯吱作响,震得守在后面的弟兄们虎口发麻。若不是伊莱亚斯早有准备,在栅栏后埋了三层削尖的原木,怕是谷口早被攻破了。
“奥托哥!”布洛克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冲上箭塔,粗布衣裳被血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扯得他龇牙咧嘴,“弟兄们顶不住了!左翼的栅栏被撞塌了一截,霍夫曼那老狗的骑士已经冲进来过一次,要不是汤姆带着长矛队拼死堵住,咱们今儿个就得交代在这儿!”
奥托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泥,目光死死钉在谷外的敌军营地。篝火连绵如星,将夜空烧出一片昏黄,骑士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那喧嚣的叫骂声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知道,霍夫曼也撑不住了。七百大军,白日里强攻鹰嘴谷,折损了足足两百人,重甲骑士更是倒下了三十多个——那些可都是边境男爵的家底,霍夫曼心疼得滴血。
“伊莱亚斯,”奥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看霍夫曼的营地,左翼篝火稀疏,守卫不过百人,中军却灯火通明,骑士们都聚在那儿。这老东西,是在玩什么把戏?”
伊莱亚斯扶着箭塔的木柱,咳嗽了几声,他白日里被流矢擦伤了肋下,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他顺着奥托的目光望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不对劲。左翼是霍夫曼的粮草囤积地,按说该重兵把守,可他现在却故意露怯。这是……诱敌之计!他料定我们白日伤亡惨重,必定想趁夜劫营,好一举将我们全歼!”
奥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指尖在粗糙的木柱上轻轻敲击:“老狐狸,果然够狠。他知道我们缺粮,知道我们耗不起,故意把左翼的粮草露出来,等着我们去钻圈套。”
“那咱们怎么办?”汤姆也挤了上来,年轻的脸上满是焦灼,“谷里的粮食只够撑三天了,要是不劫他的粮草,弟兄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帐下的弟兄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神里带着期盼。他们知道,奥托总有办法,总有办法带着他们绝处逢生。
奥托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布满血污却依旧坚定的脸,突然拔出腰间的猎刀,刀鞘撞在木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办!他想诱我们上钩,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抬手招来莱姆、布洛克和伊莱亚斯,四人凑在火把下,脑袋挨着头,低声谋划起来。奥托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四人能听见,他的指尖在被火把烤得发烫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那是敌军营地的布防图。
“莱姆,”奥托的目光落在莱姆脸上,“你带三十名弓箭手,全换上敌军的皮甲,今夜三更,摸去霍夫曼的左翼营地。记住,只放箭,不冲锋,专射粮草堆上的帐篷,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等他的伏兵一出来,你们就往山林里跑,跑得越远越好!”
莱姆一愣,随即明白了奥托的意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明白!老子让那些狗娘养的以为,咱们真的要烧他的粮草!”
“布洛克,”奥托又看向布洛克,眼神变得凝重,“你带八十名短刃手,跟着莱姆的弓箭手走。但你们别跟着进山林,就埋伏在左翼营地外的沟壑里。等霍夫曼的伏兵追着莱姆进了山林,你们就趁机摸进左翼,把他的粮草全烧了!记住,动作要快,烧完就撤,千万别恋战!”
布洛克狠狠一拍胸脯,伤口的剧痛让他龇了龇牙,却依旧大声道:“放心!老子的短刃手,个个都是钻山沟的好手,保证把他的粮草烧个精光!”
奥托最后看向伊莱亚斯,语气沉得像山:“你带四百名长矛手,守在谷口的吊桥后。霍夫曼的伏兵被引走,中军必定空虚,但他肯定留了后手。等布洛克烧了粮草,中军大乱,你就放下吊桥,带着长矛手冲出去,直扑他的中军大帐!记住,不要和骑士硬碰,专砍那些步兵的腿,搅乱他的阵型就撤!”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肋下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我知道轻重。老弱妇孺都进了地窖,谷内的防御交给我,万无一失。”
“还有,”奥托叫住正要离开的三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霍夫曼那老东西狡猾得很,他的伏兵里,肯定藏着一支精锐骑士,等着我们钻进去。莱姆,你们跑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把他们引到黑松林里——那里有我们埋的绊马索,够那些骑士喝一壶的!”
三人齐声应诺,转身下了箭塔,各自去准备了。
夜色渐深,浓得化不开。谷外的敌军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篝火噼啪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马嘶。霍夫曼披着一身轻便的皮甲,坐在中军大帐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农奴那里抢来的银戒指,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奥托啊奥托,”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以为老夫的左翼是那么好劫的?那三百伏兵,加上五十名重甲骑士,足够把你那点残兵败将啃得骨头都不剩!等你一死,鹰嘴谷就是老夫的囊中之物,那些粮食和女人,也都是老夫的了!”
帐外的护卫低声禀报:“大人,左翼的守卫已经按您的吩咐撤到了暗处,粮草堆上只留了几个稻草人。”
霍夫曼满意地点头:“很好。传令下去,一旦发现奥托的人偷袭左翼,伏兵立刻出击,务必斩草除根!另外,让中军的骑士们做好准备,若是伏兵得手,就趁势强攻鹰嘴谷,一鼓作气拿下!”
护卫领命而去。霍夫曼端起桌上的麦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烫,却也烧得他心头的贪婪之火更旺。
三更的梆子声,在山谷里悠悠响起,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莱姆带着三十名弓箭手,早已换上了从战死敌军身上剥下来的皮甲,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鹰嘴谷。月光惨淡,洒在他们身上,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们绕到敌军左翼营地外的树林里,莱姆压低声音道:“都听好了!等我一声令下,就朝着粮草堆射箭!把动静闹大,让霍夫曼那老狗知道我们来了!”
弓箭手们纷纷点头,将最后几支铁头箭搭在短弓上,弓弦绷得笔直。
莱姆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下令:“放箭!”
三十支箭矢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粮草堆上的帐篷。“噗嗤”几声,帐篷的帆布被射穿,火星子溅在干燥的草料上,瞬间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不好了!有人偷袭粮草!”
“是奥托的人!他们来烧粮草了!”
左翼营地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守在外面的步兵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莱姆见状,冷笑一声,又下令道:“继续放箭!别停!”
弓箭手们轮番放箭,箭矢像雨点般射向粮草堆,火苗越来越旺,很快就烧着了半座帐篷。
躲在暗处的伏兵果然按捺不住了。三百名步兵,五十名重甲骑士,举着长矛和长剑,呐喊着冲了出来,朝着树林的方向扑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小队长,正是霍夫曼的心腹:“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莱姆见伏兵全被引了出来,而且那五十名重甲骑士赫然在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撤!快进黑松林!”
三十名弓箭手转身就跑,腿脚快得像一阵风。他们故意放慢了速度,时不时回头放一箭,惹得那些伏兵暴跳如雷,在后面紧追不舍。
“别让他们跑了!”
“追!给我追进黑松林!”
伏兵们红着眼睛,嗷嗷叫着冲进了黑松林。他们哪里知道,松林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砰!”
最先冲进去的几名骑士,马蹄突然被绊马索缠住,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骑士狠狠摔在地上。后面的骑士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不好!有埋伏!”
小队长惊觉不对,刚想下令撤退,却已经晚了。莱姆的弓箭手早已转过身,箭矢精准地射向那些摔在地上的骑士,惨叫声在松林里此起彼伏。
而此刻,布洛克带着八十名短刃手,早已埋伏在左翼营地外的沟壑里。见伏兵全部追进了黑松林,营地内空无一人,他低喝一声:“跟我上!烧了他娘的粮草!”
短刃手们像饿狼般冲了出去,手里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们冲进粮草堆,将随身携带的火把扔了进去,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瞬间腾起冲天的火光,将夜空照得通红。
“烧起来了!粮草烧起来了!”
喊声传遍了整个敌军营地。中军大帐里的霍夫曼,正等着伏兵传回捷报,听到喊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酒杯:“废物!一群废物!中了奥托的计了!”
他话音未落,帐外又传来护卫的惊呼:“大人!不好了!中军外面出现了大量敌军,他们要冲进来了!”
霍夫曼脸色煞白,回头望去,只见谷口的方向火光冲天,无数长矛手举着长矛,呐喊着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伊莱亚斯。
“快!快让骑士们回防!”霍夫曼声嘶力竭地大吼,可此刻,他的重甲骑士还被困在黑松林里,中军只有两百多名疲惫不堪的步兵,哪里抵挡得住伊莱亚斯的四百长矛手?
长矛手们列成整齐的阵型,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进了中军的心脏。他们专砍步兵的腿,惨叫声此起彼伏,中军的阵型瞬间被搅乱。
伊莱亚斯高举着长矛,吼声如雷:“杀!为白杨村的百姓报仇!为汤姆的爹娘报仇!”
“报仇!报仇!”
长矛手们的呐喊声震彻山谷,他们红着眼睛,疯狂地砍杀着,将白日里积压的怒火全部发泄了出来。
黑松林里的伏兵,听到中军的喊杀声,顿时慌了神。小队长知道大势已去,连忙下令撤退,可莱姆的弓箭手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短刃手也从沟壑里冲了出来,前后夹击。伏兵们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霍夫曼看着乱作一团的中军,看着熊熊燃烧的粮草,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他不敢再停留,带着几名忠心的骑士,朝着黑风口的方向仓皇逃窜,连自己的中军大帐都顾不上了。
伊莱亚斯见霍夫曼逃跑,也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弟兄们已经筋疲力尽,再追下去,只会徒增伤亡。他抬手大喊:“撤!快撤回谷内!”
四百名长矛手,此刻只剩下三百多人,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撤回了鹰嘴谷。吊桥轰然拉起,箭塔上的火把依旧燃烧着,照亮了谷口那些倒下的弟兄的尸体。
奥托站在箭塔顶端,看着霍夫曼的残兵狼狈逃窜,看着谷内弟兄们疲惫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场仗,他们胜了,却是一场惨胜。
谷内的篝火重新燃起,弟兄们围坐在一起,清点着伤亡。长矛手折损了近百人,短刃手也伤了三十多个,弓箭手更是损失了五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汤姆捧着一碗热粥,走到奥托身边,哽咽道:“奥托哥,我们胜了……可是,好多弟兄都……”
奥托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远方的黑风口,声音低沉却坚定:“胜了,就够了。霍夫曼此战败北,短时间内再也无力进攻鹰嘴谷。我们失去的弟兄,不会白死。总有一天,我们会杀进黑风口,为他们报仇,为所有被霍夫曼欺压的百姓报仇!”
火光映着奥托的脸庞,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夜风卷着硝烟的味道,吹过鹰嘴谷的山峦。这场夜战,注定要被刻在这片土地上,成为一段传奇。而奥托和他的弟兄们,也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复仇与抗争。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