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割发代首,暴风来临)

秋意漫过神圣罗马帝国边陲的山林时,鹰嘴谷的营地早已褪去了初春的局促。漫山遍野的橡树和槭树燃着金红的火焰,谷口的箭塔上飘扬着一面粗麻缝制的黑旗,旗面上用烧红的铁条烙着一柄长矛——那是奥托队伍的徽记。

此时的奥托,麾下已然整整齐齐三百精锐。一百名弓箭手,是莱姆从黑石镇周边猎户里挑出的好手,个个能在百步之外射中奔跑的野兔;一百名长矛手,多是身强力壮的农奴,握着格雷打造的铁矛,操练时阵型严整,进退有度;一百名短刃手,是布洛克带着摸爬滚打出来的尖兵,矮身突进的步法刁钻,专砍骑兵的马腿和重甲兵的下三路。三个月来,他们悄无声息地拔掉了霍夫曼的七个税卡、三座庄园,每一次行动都干净利落,只杀作恶者,不扰良民,那些被解救的农奴纷纷投奔,鹰嘴谷的队伍便如滚雪球般壮大起来。

九月的风带着麦浪的香气,奥托带着五十名长矛手、三十名弓箭手,去勘察黑石镇外的一处新税卡。那是霍夫曼新近设立的,扼守着通往边境男爵城堡的要道,税吏们苛索无度,不少行商和农户都惨死在他们的刀下。

队伍沿着山道蜿蜒而下,行至一片开阔的麦田时,脚步慢了下来。这是白杨村农奴们的麦田,今年风调雨顺,麦穗沉甸甸地垂着,泛着诱人的金芒。田埂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队伍若是要继续前行,要么绕远路多走两个时辰,要么就得从麦田里穿过。

奥托勒住脚步,目光落在金黄的麦穗上。他想起孟家武师教的规矩,想起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训诫——兵者,护民而非扰民。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沉声喝道:“都给我站住!此乃白杨村农奴的活命粮,霍夫曼的税吏已经抢走他们大半收成,这剩下的,是他们过冬的指望!今日我立下规矩——凡我部众,有敢踏坏一株麦穗者,军法处置,立斩不赦!”

五十名长矛手立刻停下脚步,齐齐立在田埂边,手中的长矛拄在地上,纹丝不动。三十名弓箭手也收起了弓弦,站在长矛手身后,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队伍里的汉子们都知道奥托的军纪严明,平日里哪怕是摘农户一颗野果,都要按价赔偿,此刻听闻踏坏麦穗要处斩,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队伍里的汤姆,如今已是长矛队的小队长,他看着田埂外的麦田,忍不住低声道:“奥托哥,绕远路的话,怕是要错过勘察的时机。这税卡的布防,得趁着天黑前摸清楚,要是绕路,等咱们到了,天就黑透了,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哨塔和营帐。”

布洛克也走上前,挠了挠头,粗声粗气道:“是啊,奥托哥。这麦田看着平整,咱们要是都踩着麦垄走,未必会踩坏多少。而且咱们是去杀霍夫曼的税吏,是替这些农奴报仇,就算踩坏几株麦穗,他们也不会怪罪的。”

奥托眉头紧锁,目光在麦田和田埂之间来回逡巡。他知道布洛克说得有理,可军纪是队伍的根,今日若是为了省事破了规矩,他日队伍壮大,便会有恃无恐地欺压百姓,那和霍夫曼的护卫又有什么两样?

“都在田埂上等着!”奥托沉吟片刻,沉声道,“我去和麦田的主人商量,看看能不能借道。若是不行,就算绕远路,也绝不能坏了军纪!”

说罢,他将猎刀插回腰间,大步朝着麦田边的一间茅草屋走去。茅草屋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奴正坐在门槛上,搓着草绳,枯瘦的手指上布满裂口。看到奥托走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连忙站起身,攥紧了手里的草绳,生怕是霍夫曼的税吏又来滋事。

“老人家,别怕。”奥托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些,“我是鹰嘴谷的奥托,是来打霍夫曼的。我们的队伍要去前面勘察税卡,想借你的麦田走一遭,若有损坏,照价赔偿,绝不食言。”

老农奴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上下打量着奥托,见他穿着粗麻布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柄猎刀,身上没有半分贵族的骄横之气,这才放下心来。“你……你就是奥托大人?”老农奴的声音带着颤抖,“白杨村的税吏,就是你杀的?”

奥托点了点头:“是我。那些税吏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老农奴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奥托大人,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霍夫曼的税吏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打死了我们的人,要不是您,我们早就活不下去了!您要借道麦田,尽管走!别说踩坏几株麦穗,就算把整片麦田都踩平了,我们也心甘情愿!”

奥托连忙扶起老农奴:“老人家,快起来。我们是来替百姓报仇的,不是来受跪拜的。损坏东西要赔偿,这是我们的规矩,不能破。”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铜币,塞到老农奴手里。那袋铜币,是他从霍夫曼的税卡里缴获的,沉甸甸的,足有上百枚。“这些钱,您先拿着。若是不够,等我们回来,再补双倍!”

老农奴捧着铜币,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的贵族和佣兵,他们要么抢光百姓的粮食,要么打死反抗的农奴,像奥托这样,愿意为了几株麦穗赔偿百姓的,还是头一次见。

奥托安顿好老农奴,转身回到队伍边,沉声道:“都听好了!跟着我走,脚步放轻,尽量踩着麦垄之间的空隙,若是不小心踩坏了,记清楚位置,回来后统一赔偿!”

“是!”队伍里的汉子们齐声应道,看向奥托的目光里,充满了敬佩。

奥托率先踏进麦田,脚步放得极轻,尽量避开那些沉甸甸的麦穗。麦穗划过他的衣角,留下一道道金黄的痕迹。他身后的长矛手和弓箭手,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踩坏一株麦穗。

可麦田里的麦垄实在太窄,队伍又带着兵器,难免会有疏忽。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咔嚓”一声,一名长矛手不小心,脚下的长矛杵到了一株麦穗,麦穗应声折断。

那名长矛手脸色一白,连忙停下脚步,惶恐地看着奥托:“奥托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奥托回头,看了看那株折断的麦穗,又看了看脸色惶恐的长矛手,沉声道:“记下来,回去后赔偿双倍铜币。下次小心些。”

那名长矛手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是!谢谢奥托哥!”

队伍继续前行,奥托走在最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留意着脚下的麦穗。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心,可天有不测风云,一阵秋风突然卷过麦田,吹得麦穗沙沙作响,也吹得奥托的衣角猎猎翻飞。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帽子,脚下一个趔趄,竟是不慎踩进了一片长势茂密的麦穗里,脚下的麦穗被踩得稀烂。

“糟糕!”奥托暗叫一声,连忙站稳脚步,低头看着被自己踩坏的一片麦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队伍里的汉子们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汤姆连忙走上前,低声道:“奥托哥,您也不是故意的……这风来得太急了……”

布洛克也跟着附和:“是啊,奥托哥!这不能怪你!谁能料到会突然刮风呢?再说了,老农奴都说了,就算踩平整片麦田,他也心甘情愿!”

莱姆也凑上来劝道:“奥托哥,您是一军之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的!”

奥托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那些被踩倒的麦穗。可麦穗已经被踩断了,就算扶起来,也结不出粮食了。他看着那些断折的麦穗,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愧疚。他自己立下的规矩,却被自己亲手打破了,若是今日就此作罢,那军纪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日后谁还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更多的铜币,又塞到老农奴手里:“老人家,是我不小心,踩坏了你的麦穗。这些钱,你拿着,算是赔偿。”

老农奴急得直摆手:“奥托大人,您这是做什么!一点麦穗而已,不值什么钱!您快把钱收回去!”

奥托却将铜币硬塞进老农奴手里,语气斩钉截铁:“规矩就是规矩,无论是谁,都不能例外。我踩坏了麦穗,自然要赔偿,而且要赔双倍!不然,我没脸再要求兄弟们遵守军纪!”

老农奴拗不过奥托,只能含泪收下了铜币。

奥托转身,看着身后的队伍,脸色凝重得如同天边的乌云。他拔出腰间的猎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我刚才说过,踏坏麦穗者,立斩不赦。”奥托的声音在麦田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自己踩坏了麦穗,理应受罚。”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汉子们都慌了神。汤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奥托哥!万万不可!您是我们的首领,没了您,我们怎么报仇?怎么活下去?”

布洛克和莱姆也跟着跪倒,身后的汉子们更是齐刷刷地跪下一片,声音此起彼伏:“奥托哥,饶了自己吧!”“是风的错,不是您的错!”“我们愿意替您受罚!”

奥托看着跪倒在地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握紧了猎刀。他举起刀,却没有砍向自己,而是对着自己的头发狠狠一刀削下。一缕乌黑的头发落在麦田里,与金黄的麦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乃一军之主,若我死了,队伍便散了,霍夫曼的仇,更是无从谈起。”奥托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今日我便以发代首,断发谢罪!这缕头发,便是我违令的见证!往后若是再有人胆敢违反军纪,欺压百姓,休怪我刀下无情!就算是我自己,也绝不轻饶!”

说罢,他将那缕头发掷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枚银币,全都塞给了老农奴:“老人家,这是双倍的赔偿,您务必收下。”

老农奴捧着银币,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队伍里的汉子们看着地上的那缕黑发,又看着奥托坚毅的脸庞,一个个热泪盈眶。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首领,严于律己,一诺千金,哪怕是自己违反了规矩,也绝不姑息。

奥托收起猎刀,沉声道:“都起来吧!记住今日之事,军纪如山,不可动摇!我们走!”

汉子们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奥托,眼神里的敬佩,已然化作了誓死追随的决心。他们再次踏入麦田,脚步更加沉稳,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穿过麦田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麦田上,给每一株麦穗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奥托回头望了一眼被自己踩坏的那片麦穗,心中的愧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坚定的信念。

他不知道东方有个叫曹操的将领,也曾在麦田里割发代首;他只知道,想要带着兄弟们活下去,想要为那些惨死的百姓报仇,想要推翻霍夫曼和边境男爵的暴政,就必须守住军纪,守住民心。

队伍行至税卡附近的山林时,天已经擦黑了。莱姆带着弓箭手,悄悄爬上了山顶,勘察税卡的布防。哨塔、营帐、护卫的人数,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奥托哥,税卡有五十名护卫,三座哨塔,营帐设在税卡中央,周围挖了壕沟,还布置了鹿角拒马。”莱姆回来禀报,“不过那些护卫,大多是被强征的农夫,一个个无精打采,根本没有防备。”

奥托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很好。今夜三更,我们动手。布洛克,你带短刃队,绕到税卡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莱姆,你带弓箭手,埋伏在山顶,负责射杀哨塔上的守卫;我带长矛队,正面进攻。记住,只杀税吏和那些作恶多端的护卫,无辜者,放他们一条生路!”

“是!”布洛克和莱姆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夜色渐深,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在耳边回荡。奥托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税卡的灯火,握紧了腰间的猎刀。

他知道,今夜的战斗,又是一场必胜的战斗。

因为他的身后,不仅有三百精锐,更有千千万万百姓的支持。那片被他踩坏的麦田,那缕被他割下的头发,那袋沉甸甸的铜币,早已化作了最锋利的武器,比长矛更尖锐,比弓箭更致命。

风,再次吹过麦田,带来了麦穗的香气。奥托的目光,望向远方的黑风口营地,那里,是霍夫曼的老巢,是他复仇的终点。

他仿佛已经看到,霍夫曼和吉洛斯的人头,被挂在黑风口的城楼上;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被压迫的农奴,终于迎来了自由的曙光;仿佛已经看到,鹰嘴谷的黑旗,飘扬在神圣罗马帝国边陲的每一寸土地上。

夜色,越来越浓。一场新的战斗,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