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下棋

  • 赴将来
  • 荞荼
  • 2615字
  • 2026-01-07 05:20:46

第二天清晨,我被过于灿烂的阳光和盘旋的海鸥鸣叫唤醒。昨晚温言那个问题,像一枚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寂静的夜里反复扩散,让我睡得并不安稳。

看看时间,刚过七点。酒店走廊一片静谧。我换上运动装,决定去海边步道跑跑步,让身体先于大脑苏醒过来。

戛纳的清晨褪去了夜晚的浮华,空气清新,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影节宫前空空荡荡,红毯尚未铺就,只有早起的清洁工人在默默工作。我沿着克鲁瓦塞特大道慢跑,左侧是蔚蓝无垠的地中海,右侧是紧闭的名店橱窗,偶尔有遛狗的老人或晨跑的游客擦肩而过,一切宁静而平和。

就在我准备折返时,前方棕榈树下的长椅旁,一个熟悉的场景让我放缓了脚步。

温言。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运动服,背对着我的方向。但这并不是吸引我注意的原因——文森也在。他穿着一套极其修身、甚至有点过于时髦的靛蓝色运动套装,金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正站在温言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国际象棋的便携折叠棋盘?

“温总,这么巧,你也晨练?”文森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悦耳笑意,但明显是精心设计的“偶遇”,“看这天气多好,适合动动脑子。有没有兴趣来一局?国际象棋,文明人的游戏,最适合在这样清醒的早晨。”

温言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遇到文森,还带着棋盘。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语气带着晨起的淡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文森先生,早。我对棋类游戏不擅长。”

“不擅长才要练习嘛!”文森仿佛没听出拒绝,自顾自地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动作流畅地打开那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便携棋盘,黑白格子瞬间在晨光下铺开。他一边摆放棋子,一边用那种分享秘密般的语调说:“而且,国际象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思维模式和性格。进攻型,防守型,谋定后动,还是出其不意……非常有趣。”他抬起碧绿的眼眸,看向温言,意有所指。

温言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面。他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线条清晰,却也带着一种不想被打扰的疏离。

“别这么冷淡嘛,”文森将一枚黑色的“后”轻轻放在格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当是……晨间头脑热身?为了我们接下来几天的‘深度合作交流’热热身。我让你先手,怎么样?”他的邀请听起来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我看不下去了。文森这“追求”攻势,简直是无孔不入,连清晨的海边独处时间都不放过。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朝他们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两人都转过头。文森看到我,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莱!早啊!快来,正好缺个裁判。我和温总正准备进行一场绅士间的智力对决。”

温言看到我,眼中的疏淡褪去些许,对我微微点了点头:“早。”

我在长椅空着的一端坐下,和温言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你们这是……”我看着那个小巧精致的棋盘。

“文化交流的一部分。”文森抢先回答,冲我眨了眨眼,“我正在试图向温总证明,棋盘上的博弈,和商场乃至人生中的博弈,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转向温言,语气带着挑衅和引诱,“温总,该你了。不会是不敢应战吧?”

温言的目光终于从海面收回,落在了棋盘上。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仿佛认命般,伸手移动了白方的一枚士兵。

“这就对了!”文森愉快地笑起来,立刻跟进了一步。

清晨的海边,涛声阵阵,海鸥盘旋。两个外表出众的男人,沉默地坐在棕榈树下的长椅上,进行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弈。文森落子很快,姿态悠闲,目光却锐利,不时抬眼观察温言的表情。温言则沉静得多,每次落子前都会凝视棋盘片刻,侧脸专注,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古怪又和谐的一幕。棋局并不激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和拉扯。文森的棋路华丽,带着明显的表演性和攻击性,像他本人一样,充满存在感。温言的棋风则沉稳内敛,步步为营,看似保守,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守住阵线。

“温总防守得真是滴水不漏,”文森吃掉温言一个骑士后,微笑着评论,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就像你在很多事情上一样。但有时候,过于防守,可能会错过一些进攻的良机哦。”他话里有话,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温言移动了一枚主教,平静地回应:“稳扎稳打,减少失误,有时候比冒险进攻更有效。”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清晰。

“是吗?”文森挑眉,移动了他的“后”,直逼温言的王翼,“但我更喜欢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你看,有时候看似冒险的一步,却能打开全新的局面。”

温言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棋盘,思考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阳光渐渐升高,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染上金色。终于,他移动了一枚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士兵。

文森先是有些不解,随即仔细看了看棋盘,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欣赏:“……迂回保护?以退为进?妙啊!温总,你这步棋……真是出人意料。”他看向温言的眼神,除了之前的兴趣和侵略性,又多了一丝棋逢对手的认真。

温言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没说话。

棋局又进行了几步,最终以和棋告终。文森显然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但也并不失望,反而兴致更高。“没想到温总棋艺如此了得,看来我们以后可以多切磋。”他一边收棋子,一边笑着说。

温言只是“嗯”了一声,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文森收好棋盘,站起身,伸展了一下修长的身体:“好了,晨间热身结束。莱,温总,要不要一起去尝尝酒店顶楼的早餐?听说他们的可颂和现榨橙汁是一绝。”他的邀请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温言也站了起来,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征询我的意见。

我刚想开口,文森却忽然凑近温言,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说:“温总,昨晚伊莎贝拉女士对你的印象非常好,一直向我打听你。看来,我们温总不仅能力出众,魅力也是跨国界的。”他眨眨眼,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但眼神却紧紧锁住温言的反应。

温言的脸色瞬间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不悦。他冷冷地看了文森一眼,语气生硬:“文森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文森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容却不变:“开个玩笑嘛,别介意。走吧,早餐要凉了。”

温言没再理他,转身看向我:“姜莱,你去吗?”

我看着文森那副“计谋得逞”的得意模样,再看看温言明显压抑着烦躁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这趟戛纳之行,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走吧。”我说。

我们三人并肩朝着酒店走去,文森走在中间,心情愉悦地哼着不成调的法语歌,温言沉默地走在一侧,而我走在另一边。

晨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干净的路面上。

海边那局突如其来的棋结束了,但另一场更加微妙、更加复杂的“棋局”,似乎才刚刚在戛纳灿烂的阳光下,悄然摆开了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