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庆前最后两天,我和沐沐几乎长在了租用的酒店宴会厅里。灯光调试、桌花颜色、背景板Logo的色差、签到台的摆放、媒体区的位置、甚至餐前小点里要不要保留花生酱(以防过敏)……无数细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能把人逼疯。
“莱姐,这家花艺公司提供的‘科技感银蓝’和我们品牌手册上的潘通色号,差了至少三个百分点!”沐沐举着平板电脑和实物色卡,小脸皱成一团,“还有,主舞台那个升降装置,他们临时说要多加一组安全锁,费用另算,这不明摆着坐地起价吗?”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平板仔细对比。“色差问题,让他们的主理人带着色卡和花材,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里,自然光下比对调整。如果达不到我们要的效果,尾款扣百分之二十。至于升降装置……”我冷笑一下,拨通了场地负责人的电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李经理,合同附件三第二款明确写明了舞台特效的所有设备及安全要求,由贵方全权负责并确保符合消防及安全规范。现在临时增加所谓‘安全锁’并收费,是贵方未能履行合同义务,需要整改,而不是我们增加预算。如果明天彩排前问题没有解决,我会考虑向酒店集团总部和活动行业协会提交正式投诉。”
五分钟后,沐沐看着手机上新收到的、对方表示“立即解决,费用全免”的消息,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莱姐,威武!”
“对付这种滑头,就得把条款钉死。”我把平板还给她,“媒体通稿和问答要点,最后再核对一遍。特别是关于技术细节和未来规划的部分,一个字都不能错。”
“放心,周博士他们帮忙审核过三遍了,绝对专业!”
忙到晚上快九点,才把最棘手的问题基本捋顺。我和沐沐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车上,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明天最后一天,上午盯场地,下午试妆发,晚上我还得回去看看发言稿。”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计算时间,“奶奶这两天自己在家,不知道吃得怎么样……”
“哎呀!”沐沐突然拍了下脑门,“我忘了告诉你了莱姐!下午的时候,阿姨给我发微信,说家里来了位客人,金头发蓝眼睛,高高帅帅的,还拎着好几个大盒子,说是你朋友,阿姨认识他照片,就让他进门了。”
我猛地睁开眼。
文森?!
他不是说明天下午的飞机吗?
我立刻拿出手机,果然看到好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来自两小时前。
【文森:My dear Jiang,Surprise!我改签了早一班的飞机,想给你一个提前的惊喜(和一点小小的帮助)。你家里那位可爱的奶奶收留了我,我们还一起吃了非常美味的……饺子?应该是这个发音。等你回来。PS:我带了些‘战袍’,相信你会需要。】
我盯着屏幕,额角跳了跳。果然是他的风格。
“是文森先生。”我对一脸好奇的沐沐说,“他提前到了。”
“哇!文森先生来了!”沐沐瞬间精神了,“他是不是带了好多漂亮的礼服?莱姐你明天试装有着落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车子驶入我住的小区。这里私密性极好,一梯一户,刷卡直达。电梯门打开,是宽敞安静的入户玄关。还没换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古怪的、抑扬顿挫的、夹杂着英文单词的中文对话,伴随着奶奶开怀的笑声。
“奶奶……这个,好吃!Very tasty!”是文森那口标志性的、语法混乱但异常自信的中文。
“文森啊,这个叫‘松鼠鳜鱼’,是酸甜口的,你多吃点。”奶奶的声音满是慈爱和耐心。
“Fish like squirrel?Interesting!奶奶,您吃这个……mushroom!”
“哎哟,这是香菇,慢点吃慢点吃……”
我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挑高的客厅连着开放式餐厅,暖黄的灯光洒下来,长餐桌上摆着四五个精致的食盒,看样子是从某家不错的本帮菜馆叫的外卖。奶奶坐在主位,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气色红润。而她旁边,那个穿着浅灰色羊绒衫、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笨拙地试图用筷子夹起一块滑溜溜香菇的男人,不是文森是谁?
他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像宝石一样亮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Jiang!”他放下筷子(那块香菇终于得以逃脱),站起身,十分自然地张开双臂走过来,“Surprise!希望这个提前的惊喜不会打扰到你紧张的准备。”
我被他抱了个满怀,脸颊上照例落下一个轻柔的、带着他独特香水味的亲吻礼。我拍了拍他的背,算是回应了这个热情的问候:“确实很‘惊’。不是说好明天下午吗?”
“伦敦的天气太糟糕了,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他松开我,耸耸肩,目光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眉头微皱,“而且看来我提前来是对的。你看上去累坏了,亲爱的。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
“莱莱回来啦?”奶奶也笑眯眯地看过来,“还没吃饭吧?快,文森点了好多菜,还热着呢。这孩子,非说要等我一起吃饭,饿着肚子等到现在。”
我看向文森,他冲我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点“求表扬”的小得意。这家伙,哄长辈一向很有一套。
“奶奶,您别听他瞎说,他在飞机上肯定吃过了。”我拉开椅子坐下,阿姨已经及时地送上了新的碗筷。
“飞机上的食物怎么能算食物呢?”文森一本正经地反驳,重新坐回奶奶身边,非常自然地给奶奶夹了一块鱼肉,“奶奶,您多吃点。Jiang,你也快吃。然后,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我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味道确实不错。
“试衣服。”文森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我带来了三件战袍,来自三个我最欣赏的设计师,都是当季高定,为你量身挑选。当然,还有给奶奶和沐沐的惊喜。”他指了指客厅角落那几个摞起来的、印着顶级品牌Logo的巨大礼盒。
奶奶连忙摆手:“哎哟,我老太婆一把年纪了,穿什么礼服,不用不用。”
“奶奶,您一定要穿。”文森握住奶奶的手,语气真诚得不得了,“您是Jiang最重要的家人,是莱文这个‘家’的基石。这么重要的时刻,您必须是最耀眼、最幸福的那一位。我挑的款式很优雅,一点都不夸张,您穿上一定好看极了。”
他说得恳切,眼神又那么专注,奶奶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掩不住高兴:“真的啊?那……那我就试试?”
“必须试!”文森趁热打铁,“还有沐沐,那个可爱能干的小助理,她也必须拥有一件完美的礼服。”
我扶额。这家伙,一来就把我的节奏全打乱了。
吃完饭,文森迫不及待地开始展示他的“战利品”。他先打开了给奶奶的礼盒。里面是一件珍珠白色的及膝改良旗袍裙,面料是顶级的重磅真丝,光泽柔和,领口和袖口有着精致的同色暗纹刺绣,款式端庄大气,又不会过于隆重。配套的还有一件质地轻软的羊绒披肩,和一双柔软的白色低跟鞋。
“试试看,奶奶。”文森眼巴巴地看着。
奶奶在阿姨的陪伴下去客房换衣服。我和文森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等着。
“你怎么突然想到给奶奶和沐沐准备衣服?”我问。
文森拿起茶几上的苏打水喝了一口,神情难得地正经了一些:“Jiang,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奶奶,沐沐,她们都是你世界的一部分,值得被好好对待,也值得分享你的闪耀时刻。”他顿了顿,看着我,“何况,我知道你忙起来肯定顾不上这些。这种时候,不就是需要我这样的朋友吗?”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不肯饶他:“是是是,你最有先见之明。”
“那是自然。”他又恢复了那副臭屁的样子。
这时,客房的门开了。奶奶有些拘谨地走了出来。珍珠白的裙子非常合身,恰到好处地修饰了身形,又衬得她肤色更加温润。披肩松松地搭在臂弯,整个人显得雍容又慈祥,气质一下子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奶奶!”我站起身,眼睛一亮,“太好看了!”
文森也激动地打了个响指:“Perfect!我就知道!奶奶,您简直是东方古典美的化身!明天您一定会是全场最优雅的女士!”
奶奶被我们夸得脸颊微红,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真的好看啊?这料子真舒服……就是,是不是太贵了?”
“不贵不贵,奶奶您喜欢最重要。”文森赶紧说,然后转向我,眼睛闪着光,“好了,接下来,该你了,我的女王。让我看看,哪一件能配得上你明天即将引爆全场的风采。”
他打开另外几个巨大的盒子。
第一件是深邃如午夜星空的宝蓝色抹胸礼服长裙。裙身采用特殊工艺处理的真丝缎面,流动着幽暗华贵的光泽,从胸口到腰间缀满了细密的手工刺绣水晶,仿佛将整条银河裁成了衣裙,走动间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第二件是经典的酒红色单肩丝绒长裙。浓郁热烈的红色,衬得肌肤胜雪。丝绒面料垂坠顺滑,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肩部设计简洁有力,一侧肩膀上点缀着一朵同色丝绒玫瑰,复古、妩媚,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第三件则是一件象牙白的蕾丝刺绣透视长裙。上半身是精致的复古立领和长袖设计,蕾丝上绣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花卉,若隐若现。下半身则是层层叠叠的象牙白真丝欧根纱,走起路来飘逸如云,仙气十足,却又因上半身的设计而丝毫不显轻浮,反而有种圣洁又神秘的美。
三件礼服,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但无一例外,都是极尽奢华、剪裁完美、能够最大化凸显身材优势的高定之作。
我的目光在三件礼服间游移,最终落在了那件宝蓝色星空裙上。它的颜色和设计,与莱文的深海蓝Logo有种奇妙的呼应,那种深邃、神秘、又蕴含无限可能的感觉,很契合。
“试试看。”文森把衣服递给我,脸上是笃定的笑容,仿佛早就猜到了我的选择。
当我换上那件宝蓝色长裙,走出衣帽间时,连奶奶都发出了轻声的赞叹。落地镜前,深邃的蓝色将我白皙的皮肤衬托得如同发光的瓷器。裙身完美贴合,勾勒出教科书般的S型曲线。璀璨的水晶刺绣从胸口蔓延至腰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梦幻的光芒,真如将星河披在了身上。浓艳的五官在这极致华美的衣裙衬托下,更显惊艳夺目,既有摄人心魄的美,又有一种源于强大内心的沉静气场。
“上帝……”文森倒吸一口气,碧绿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骄傲,“我就知道!只有你能驾驭这种极致的颜色和设计。它不只是衣服,它是你的战甲。明天,所有人都会为你屏住呼吸。”
他看着镜中的我,声音低沉而认真:“Jiang,你知不知道,你穿着实验服在显微镜前的样子,和你穿着这件衣服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同样迷人。都是你,都是最真实的、最强大的你。我的女王,明天准备好统治全场了吗?”
我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光彩照人的自己,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被这袭华服注入的能量驱散了些许。文森总是这样,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用他最擅长的东西——对美的极致追求和对人的深刻洞察——给我最直接的支持。
“谢谢,文森。”我轻声说,转身看向他。
“跟我还客气?”他挑眉,笑容又变得玩味起来,“哦对了,沐沐那件是鹅黄色的抹胸小礼服,活泼又亮眼,明天让她直接来家里换。”
接下来的一天半,家里因为文森的到来,变得异常“热闹”。他中文进步不大,但胆子奇大,什么词都敢往外蹦,经常逗得奶奶哈哈大笑。他黏奶奶黏得厉害,撒娇非要奶奶带他去吃地道的BJ小吃,美其名曰“深入了解中国文化”。奶奶居然也乐呵呵地答应了,带着这个金发碧眼的高大“孙子”,坐着我的车,兴致勃勃地逛起了胡同,吃起了卤煮和豆汁(文森喝第一口豆汁的表情,被沐沐偷偷拍下来做成了表情包)。
我看着家里这一老一少其乐融融的样子,看着文森努力用筷子夹花生米、和奶奶鸡同鸭讲却笑容满面的场景,心里那根因为周年庆而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缓了许多。
周年庆前一天晚上,所有物料最终确认,妆发试好,发言稿烂熟于心。我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璀璨的城市灯火。文森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递给我。
“紧张吗?”他问,声音很轻。
“有点。”我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毕竟,这是莱文第一次正式站在这么多人面前。”
“你会做得很好。”他语气笃定,靠在一旁的墙上,碧绿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很沉静,“就像你每次站上领奖台,每次面对镜头,每次做出一个漂亮的决定时一样。你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希望如此。”我喝了一口牛奶。
“明天,”文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我倒是很期待,见到你那位传说中的合作伙伴,温言先生。”
我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文森敏锐地捕捉到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休息,我的女王。明天,是你的舞台。”
我点点头。心里却因为文森那句话,泛起了微澜。
温言……
明天,他会看到穿着这身华服、站在舞台中央的我。而文森,也会见到他。
不知怎么,忽然对明天,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期待,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