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绪约吃饭的时间，恰好挑在公司装修完工后的第一个周五。
那周我们忙得昏天暗地——实验室设备全部到位需要调试，新员工要培训，第一批样品要送第三方检测。周四晚上十一点，我还在公司看检测报告，手机震了一下。
“姜小姐，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聊聊合作可能。如果你太忙，改天也行。”左绪的消息措辞体贴。
我看了眼日历，明天确实没什么必须到场的安排。沐沐刚好拿着文件进来，瞥见我屏幕：“左绪？那个校友会上认识的？”
“嗯。”
沐沐把文件放下，语气平静：“绪远医疗在业内有些名气，不过......”她顿了顿，“合作可以谈，但别抱太大期望。这种饭局多半是探探虚实。”
我回复：“明天可以。时间地点？”
“七点，国贸三期的云顶餐厅。我订了靠窗的位置。”
云顶餐厅是BJ有名的观景餐厅，人均不菲。我回了句“好”，放下手机继续看报告。
沐沐站在桌边没走：“莱姐，需要我查查绪远最近的动向吗？他们去年融了一轮资，但产品线一直没什么突破。”
“查一下也好。”
她点点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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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六点五十，我准时到达餐厅。侍者引我到窗边的位置，左绪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笑容温煦：“姜小姐很准时。”
“左总早到了。”我坐下。
“刚到一会儿。”他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法餐做得不错，海鲜也很新鲜。”
点完菜，侍者离开。左绪端起水杯：“首先恭喜姜小姐，公司装修完工。我听圈子里人说，莱文生物虽然初创，但团队很精干。”
“消息很灵通。”
“做医疗器械这行，消息不灵通可不行。”他微笑，“尤其对于姜小姐这样的合作伙伴，我自然会多关注一些。”
灯光下，他的五官看起来很柔和。和温言那种干净利落的英俊不同，左绪的长相偏斯文，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左总说想聊合作，”我切入正题，“绪远医疗具体对哪方面感兴趣？”
“智能水凝胶在慢性创面修复的应用，我们很看好。”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但没什么茧子，不像常做事的手，“不过我想先了解，姜小姐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只做材料供应商，还是想往成品医疗器械方向发展？”
“目前先做好材料研发。成品器械需要临床资质，周期太长。”
“明智。”他点头，“那......有没有考虑过技术授权？我们可以购买你们的技术专利，支付授权费加销售分成。这样你们可以快速回笼资金，专注下一代技术研发。”
这个提议很实际。我看着他：“条件呢？”
“具体可以谈。”他说，“不过姜小姐放心，我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趁你们初创就压价。我看重的是长期合作。”
侍者上来前菜。左绪很自然地帮我摆好餐具，动作细致但不刻意。吃饭时，他会找话题聊——行业动态，最新的学术会议，甚至聊到清北大学今年的招生政策。他知识面很广，每个话题都能接上，但又不会显得卖弄。
主菜上来时，他忽然问：“姜小姐平时除了工作，有什么爱好吗？”
“比较少。”我说，“偶尔看看书。”
“喜欢看什么类型？”
“专业相关的多些，偶尔看小说。”
“巧了，我也喜欢看书。”他眼睛亮了一下，“最近在看《人类简史》，观点很犀利。姜小姐看过吗？”
“翻过。”
“那下次可以交流读后感。”他微笑，“其实工作之外，总要有点调剂。不然人生太枯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人生太枯燥了”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事。
晚餐进行到一半，窗外北京城的夜景完全展开。左绪指着远处的中国尊：“我刚来BJ时，那里还是一片工地。现在已经是地标了。”
“左总来BJ很多年了？”
“十年。”他说，“从复旦毕业后就来了。最开始在一家外企做销售，后来自己创业。”
“做医疗器械销售出身？”
“是。”他点头，“所以我对市场很了解。知道医生需要什么，患者需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样的产品最容易打开局面。”
这话说得坦诚。很多创业者会刻意淡化自己的销售背景，强调技术或管理能力，但左绪不避讳。
饭后甜点上桌时，他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姜小姐明天还要工作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
“那至少让我送你到停车场。”他说着已经站起来，动作自然地拿起我的外套，等我站起身才递过来，“走吧。”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他比我高一些，肩线不如温言那样挺拔，但身材保持得很好。
“姜小姐，”他忽然开口，“其实今天约你吃饭，不只是谈合作。”
我看向他。
“也是想正式认识你。”他转过头，目光温和，“校友会上人太多，没能好好聊。我觉得......你很特别。”
这话已经有些越界了。我没接话。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他跟着我走到车旁，在我解锁时忽然说：“外套还在我那儿，下次见面还你。”
“不急。”
“那就......下次见。”他站在车边，等我上车，“路上小心。”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目送，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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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陈然来公司开例行合作会议。
会议结束后，他留下单独聊了几句：“温言在国外一切顺利，让我转告你不用挂心。另外，他听说科瑞那边最近在接触你们？”
消息真灵通。我点头：“王磊托人传话，想约我见面。”
“建议别见。”陈然推了推眼镜，“科瑞的路子不太正。他们之前挖过我们的人，手段不干净。”
“谢谢提醒。”
陈然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还有件事......温言让我私下提醒你，最近如果有个叫左绪的人接近你，要多留意。”
我抬眼看他：“温言认识左绪？”
“不算认识，但查过一些资料。”陈然说得含蓄，“绪远医疗表面风光，但业内有些传闻。温言的意思是，商业合作要谨慎，尤其是......对方背景不太清晰的情况下。”
这话说得明白。我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陈然离开后，沐沐拿着平板进来：“莱姐，查到了。绪远医疗去年那轮融资，领投方是晚舟资本，实际控制人叫卢晚舟，女企业家，五十多岁。”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圈子里有些传闻，说左绪和卢晚舟关系不一般。不过没有实锤。”
“商业往来很正常。”
“但太干净了反而可疑。”沐沐把平板递给我，“左绪的个人履历很漂亮，但从他创业到现在，每一步都太顺利了。正常创业者该踩的坑，他一个都没踩过。”
我扫了眼资料。确实，左绪的创业轨迹顺利得不真实。
“你觉得有问题？”
“说不上来。”沐沐收起平板，“但温言既然特意提醒，肯定有他的理由。莱姐，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点点头。沐沐从不干涉我的私事，她只是提供信息，让我自己做判断。
下午，左绪发来微信：“姜小姐，上次提到的《人类简史》，我找到几篇很好的书评，发你邮箱了。另外，这周末国家大剧院有场音乐会，朋友送了两张票，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点开邮箱，书评确实是认真挑选过的。音乐会的信息也附在后面——是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出，票很难买。
我回复：“谢谢书评。音乐会这周末要加班，去不了。”
“理解。工作重要。”他回得很快，“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放下手机，我走到办公室窗前。楼下园区里，新员工们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公司终于步入正轨，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温言发来的邮件，时间显示是国外凌晨三点。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某个国际会议上关于智能水凝胶最新研究的论文集。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资料。”
我点开附件，里面几十篇论文都被仔细标注过，重点部分用黄色高亮。最后一页是手写的笔记扫描件，字迹干净有力：
“第三篇第12页提到的响应机制，跟你们的设计思路很像，可以参考。第七篇的动物实验数据有问题，我重新核算过，结论不可靠。第十九篇的作者我认识，如果需要联系，告诉我。”
笔记末尾，是他名字的缩写：WY。
我盯着那页笔记看了很久。凌晨三点，他在国外，却花时间帮我整理资料，标注重点。
而同一时间，左绪在给我发音乐会邀请。
两种关心，截然不同。
我回复邮件：“资料收到，非常有用。谢谢。另外，注意休息，别熬夜。”
发送后，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
脑海里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左绪在餐厅里温煦的笑脸，一个是温言桌上那支老式钢笔。
一个完美得可疑。
一个真实得遥远。
我摇摇头，把这些思绪赶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