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最大的医院——仁济医院。
急救室的红灯亮着。走廊里,李正明、老马、孙法医、冯友仁都在焦急等待。两个持枪的警员守在门口——苏梅是重犯,即使抢救,也要严加看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正明抬头,看见苏雨晴跑过来,脸上有伤,衣服也脏了,但眼睛很亮。
“哥!”她扑过来。
李正明一把抱住她:“雨晴!你没事吧?昨天你去哪了?”
“我没事。”苏雨晴喘着气,“昨天报社被砸后,我躲到城隍庙街去了,吴瞎子安排我住在一个裁缝家里。今天听说仓库出事了,就赶过来了。”
她看向急救室:“里面是……苏梅?”
李正明点头。
“她怎么样?”
“很危险。”孙法医说,“伤口感染,高烧四十度,已经昏迷了。医生在抢救,但……情况不乐观。”
苏雨晴眼圈红了。虽然没见过苏梅,但她听哥哥说过这个女人的故事——十年隐忍,一朝复仇。她敬佩她。
“哥,证据……都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李正明说,“你那边呢?稿子……”
“稿子被抢了,但我还有备份。”苏雨晴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我连夜重写了一份,更详细,还加了郭震山通敌卖国的内容。只要报社敢发,明天就能见报。”
冯友仁接过稿子,快速浏览,眼睛越来越亮:“写得好!苏记者,有胆识!这份稿子,我们《东北日报》发了!不仅发,还要发头版,加黑框,配社论!”
“谢谢冯总编。”苏雨晴说。
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怎么样?”李正明急问。
“伤口感染太严重,已经引发败血症。”医生摇头,“我们用了最好的药,但……效果不好。病人身体太弱,又长期营养不良,扛不住。”
“什么意思?”李正明的心沉了下去。
“意思是……她可能熬不过今晚。”医生叹气,“抱歉,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苏雨晴捂住嘴,眼泪掉下来。老马握紧了拳头。孙法医低下头。
李正明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良久,他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医生说,“病人需要休息。”
李正明推开急救室的门。
苏梅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很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小六蜷在床头,大黑趴在床尾,两个动物都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悲伤。
李正明走到床边,握住苏梅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块。
“苏梅,”他轻声说,“你听着,你不能死。你还要看着郭震山身败名裂,看着那些证据公开,看着威虎山沉冤得雪。你坚持了十年,不能倒在这里。”
苏梅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涣散,但还有一丝清明。
“李……局长……”她声音微弱。
“我在。”
“证据……公开了吗?”
“快了。”李正明说,“今天下午就见报。全国都会知道郭震山的罪行,都会知道威虎山的真相。”
苏梅嘴角动了动,像在笑:“那就好……我可以……去见爹娘了……”
“不,你不能去。”李正明握紧她的手,“你爹娘希望你活着。你娘在信里说,要你好好活着。”
苏梅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可是……我好累……十年了……我每天……都像在刀尖上走……现在……可以休息了……”
“再坚持一下。”李正明的声音有些哽咽,“就一下。等真相大白,等公道到来。那时候,你再休息,好不好?”
苏梅看着他,眼神渐渐聚焦。她看到了这个警察局长眼里的真诚、坚定,还有……悲伤。
“李局长,”她轻声说,“你是个好人……这世道……对好人太坏了……”
“所以好人要活着,要改变这世道。”李正明说,“苏梅,活着。为了你爹娘,为了小翠,为了所有死去的人,活着。”
苏梅沉默了。良久,她微弱地说:“我……试试……”
这时,外面传来嘈杂声。老马冲进来:“局长!不好了!省防务委员会的人来了,要带走苏梅!”
李正明脸色一变:“凭什么?”
“说是……军事要犯,要移交军事法庭。”老马急道,“来了一个排的兵,把医院包围了!”
李正明冲出急救室。走廊里,十几个士兵持枪站着,为首的是个中校军官,面色冷峻。
“李局长,”军官开口,“奉孙副主任命令,提审要犯苏梅。请交人。”
“苏梅伤势严重,正在抢救,不能移动。”李正明挡在急救室门口。
“这是命令。”军官说,“李局长,请配合。否则……我们可以强制执行。”
士兵们举起了枪。
李正明也拔出了枪。老马、孙法医,还有两个警员,也都举枪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
“李局长,你想抗命?”军官眼神凌厉。
“我只是依法办案。”李正明说,“苏梅是刑事犯,归警察局管辖。你们军方无权提人。”
“她杀了郭震山委员,就是军事案件!”军官吼道,“让开!”
“不让。”
双方僵持。
就在这时,冯友仁站出来了。他走到军官面前,亮出记者证:“我是《东北日报》总编冯友仁。你们今天的行为,我会如实报道——军方暴力干预司法,强抢重伤犯人。标题我都想好了:《奉天城又现军阀暴行,重伤女子命悬一线》。”
军官脸色变了。舆论的力量,他清楚。
“冯总编,这是军事机密……”
“机密?”冯友仁冷笑,“一个杀人犯的案子,算什么机密?还是说……你们想灭口,掩盖什么?”
军官语塞。
这时,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周伯年来了,脸色铁青。
“都放下枪!”他吼道,“成何体统!”
李正明和军官都没动。
周伯年走到中间,看了看两边,压低声音对军官说:“回去告诉孙副主任,人现在不能动。舆论已经起来了,再闹下去,大家都下不了台。”
“可是命令……”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周伯年说,“先回去,等病人稳定了再说。”
军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手:“撤!”
士兵们收起枪,撤退了。
周伯年松了口气,看向李正明:“你呀……真是……”
“谢谢厅长。”李正明说。
“别谢我。”周伯年摆摆手,“我是为我自己。这案子现在全国都知道了,再出什么乱子,我这个副厅长也干到头了。”
他看了看急救室:“她怎么样?”
“很危险。”李正明说,“医生说……可能熬不过今晚。”
周伯年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造孽啊。一个好好的姑娘,被逼成这样……这世道……”
他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李正明回到急救室。苏梅还醒着,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们……要抓我?”她问。
“没事了。”李正明说,“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
苏梅看着他,眼神复杂:“李局长……如果我死了……把我埋了就行……别为我得罪人……”
“你不会死。”李正明说,“我不允许。”
他说得那么坚定,像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誓言。
苏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美:“李局长……你真是个……傻瓜……”
然后,她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这一次,呼吸平稳了些。
李正明守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要过去了。
但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