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苏梅醒了。
烧退了些,但伤口还是很痛。她睁开眼,看见李正明坐在旁边,正在看一份文件。
“李局长……”她轻声说。
李正明抬起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苏梅想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口,痛得皱眉。
“别动。”李正明扶住她,“孙大夫说你需要休息。”
苏梅靠回木箱上,看了看仓库里忙碌的人:警察在清点证据,士兵在站岗,孙法医在验尸……一切都井井有条。
“证据……都齐了吗?”她问。
“齐了。”李正明说,“王景明提供了内部文件,比账册更详细。老马已经去取了,很快就能回来。”
苏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什么时候上法庭?”
李正明手顿了一下:“还没定。但……很快。周厅长说,日本人可能会施压,要求尽快处理。”
“嗯。”苏梅很平静,“应该的。杀人偿命。”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着里面的全家福。
“李局长,我有个请求。”她说。
“你说。”
“上法庭前……我想去威虎山看看。”苏梅的声音很轻,“十年了,我没回去过。我想去看看爹娘的坟……如果还有坟的话。还有寨子里那些人……我想给他们上柱香。”
李正明心里一酸。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但他知道很难——苏梅是重犯,不可能离开看守。
“我尽量安排。”他说,“但……不一定能成。”
“没关系。”苏梅笑了笑,“我就是说说。去不了,你帮我去也行——把这块怀表,埋在我爹娘坟前。告诉他们……梅儿替他们报仇了。”
她把怀表递给李正明。
李正明接过,握在手里。银壳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我会的。”他承诺。
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很快,老马和王景明回来了,抬着一个木箱。
“局长,拿到了!”老马兴奋地说,“满满一箱!全是郭震山的罪证!”
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袋,每个都标着日期和内容。李正明随手拿起一份,是民国十五年郭震山倒卖军火的记录——把奉军淘汰的步枪卖给土匪,然后上报“剿匪缴获”,两头吃。
触目惊心。
“这些……”李正明看向王景明,“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三年前。”王景明说,“从我进司令部开始。每次郭震山让我抄写或伪造文件,我都偷偷留一份副本。我知道这是玩火,但……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晚上睡不着。”
他苦笑:“有时候我想,我真是个懦夫。明明有证据,却不敢拿出来,只能偷偷藏着。如果不是苏梅……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站出来。”
苏梅看着他,轻声道:“不,你不是懦夫。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了。你能留下这些证据,已经很勇敢了。”
王景明的眼圈红了。他走到苏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苏姑娘,对不起。如果当年……如果我能早点帮你……”
“都过去了。”苏梅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郭震山死了,证据齐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可以瞑目了。”
仓库里一时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戴着手铐的女人,她的话很平静,却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孙法医走过来,对李正明低声道:“局长,尸体初步检验完了。郭震山身中四刀,致命伤是心脏那一刀;松本身中一刀,也是心脏。另外……我在松本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名单。
照片是日本关东军军官和郭震山的合影,背景是军营,时间都是近几年。名单是日文的,但汉字很多,能看懂——是郭震山提供给日本人的情报清单,包括奉军的布防、物资储备、甚至高级军官的个人信息。
“间谍。”李正明咬牙,“郭震山不只是贪腐,还卖国!”
这罪名更重了。如果公开,郭震山就是遗臭万年的汉奸,他的家人、同党,都将永远抬不起头。
“这些也要公开吗?”老马问。
“公开。”李正明说,“让所有人都看看,所谓的‘防务委员’,是个什么东西。”
他收起铁盒,看了看怀表:巳时初刻。时间不多了。
“老马,你带两个人,把这些证据全部装箱,分三份。”李正明快速布置,“一份留局里存档,锁进保险柜;一份送省厅,交给周厅长——他答应拖一天,我们得给他点东西稳住他;最后一份……”
他顿了顿:“我亲自送出去。”
“局长,太危险了!”老马急道,“外面肯定有郭震山的余党盯着,还有日本人……”
“所以才要我去。”李正明说,“我是警察局长,他们不敢轻易动我。而且……我有安排。”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猴哨,递给老马:“如果我两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吹响这个哨子。小六会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备份的证据,和我的遗书。”
老马接过哨子,手在抖:“局长……”
“别这副表情。”李正明拍拍他的肩,“我只是以防万一。好了,行动起来!”
仓库里又忙碌起来。证据装箱,封条,标记。李正明把最重要的一部分——包括苏梅母亲的遗书、王景明的内部文件、松本的间谍证据——装进一个皮箱,贴身带着。
苏梅一直看着他,忽然开口:“李局长,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单独的。”
李正明愣了一下,点头:“好。”
他让其他人先出去,仓库里只剩下他和苏梅。
“什么事?”他问。
苏梅挣扎着坐直些,脸色严肃:“李局长,你还记得慈云庵那个黄色油纸包吗?我娘留的东西。”
“记得。香囊和信。”
“不止那些。”苏梅说,“香囊里有东西——我娘缝在里面的。是一张地图,和一把钥匙。”
李正明心中一凛:“什么地图?什么钥匙?”
“威虎山的地图,标着一个地方。”苏梅压低声音,“我爹临死前告诉我娘,那里埋着更重要的东西——不是金银财宝,是赵汝明和郭震山勾结的证据原件。当年赵汝明写给郭震山的密信,郭震山写给赵汝明的承诺书……都在那里。”
赵汝明就是当年那个贪墨赈灾银、诬告威虎山为匪的知县,三年前“暴病身亡”。
“钥匙呢?”
“开那个箱子的钥匙。”苏梅说,“我娘把钥匙缝在香囊夹层里,地图藏在香囊的穗子里。李局长,你打开看看。”
李正明连忙打开黄色油纸包,拿出香囊。仔细摸,香囊的夹层确实有硬物。他小心拆开线,里面掉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已经生锈了。再检查香囊的穗子,其中一根特别粗,拆开,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油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威虎山地形,标着一个红点,旁边写着“老槐树下三尺”。
“这是……”
“我爹埋的。”苏梅说,“当年赵汝明和郭震山勾结,我爹留了个心眼,把他们往来的信件都偷藏了一份。后来寨子被围,他把这些东西装进铁箱,埋在了老槐树下。想着如果出事,这些证据能让真相大白。”
她苦笑:“可惜……寨子被烧,人都死了,这些证据埋了十年,也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