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也显得黯淡。
不同于西厢房内的混乱,东厢房里是另一番天地。
一盏小小的油灯搁在床头矮柜上,火苗安静地跳跃着,将暖黄的光铺满不大的房间。
沈清和绻绻并排挤在唯一的木板床上。
这床原本是给绻绻一个人睡的,沈清来了,两人便凑合着一起睡。
天气凉了,被子不算厚实,但两人紧挨着,倒也暖和。
“沈姐姐,你身上好香啊……”绻绻侧躺在靠墙的位置,鼻尖轻轻抽动,吸来吸去。
沈清心里一慌:“哪里香了,明明是你鼻子出了问题。”
“就是有嘛!昨天好像还没有,和桂花糕有点像,你身上涂花露啦?”绻绻嘻嘻笑着,扭着身子去挠沈清痒痒,“肯定是越哥哥给你买的,我也要我也要!”
“胡说八道,哪有好人把桂花糕抹在身上的!”沈清面皮薄,不肯承认偷偷在身上涂了桂花油。
两人在床上闹作一团。
绻绻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脑子里总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忽然又问道:“对了,沈姐姐,亲嘴是什么滋味呀!是不是甜甜的?”
沈清一愣:“你又问这个做什么?”
绻绻满脸认真之色:“我听同学说,成了亲的男女在床上亲嘴,女人的肚子就会大起来,然后就有小宝宝了。是不是这样?”
沈清无语,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骗人!”绻绻显然不信,“你和越哥哥成亲那么久,难道就没亲过嘴?说不定都亲烂了!”
“胡说什么!”沈清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再乱说,看我不告诉你爷爷!”
绻绻灵活地躲开,冲她做了个鬼脸:“哼!坏姐姐,净会骗人,不说就不说!”
闹了好一会儿,绻绻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呢。”沈清替她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声音温柔。
“嗯……”绻绻迷迷糊糊地应着,含糊嘟囔道:“沈姐姐,你什么时候搬去和越哥哥一起住呀?这张床好挤的……”
说完这句,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很快沉沉睡去。
屋内安静下来。
沈清却睡不着。
绻绻无心之言,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李越。
他递来玉镯时认真的眼神,他说“爱看”时嘴角微扬的弧度,他练拳时绷紧的肩背线条……
他至今也未曾开口,让她搬回西厢房!
“这死人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沈清气恼得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放下。
成亲那夜,李秀才喝到烂醉,合衣倒在椅子上就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红烛燃到天亮。
亲嘴?
那是什么滋味?
可以说,以前她和李越名义上是夫妻,实则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离。
李秀才从不曾碰过她,甚至不许她同床,她一直是睡在小屋里的。
如今他变了,她也试着在原谅、在接纳。
可那最后一步,那层薄薄的、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窗户纸,始终没人去捅破。
“难道……他还想要我主动不成?”
沈清咬着下唇,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气恼。
这种事哪有让女人先开口的道理?
可李越那木头,从前满脑子功名利禄,如今满脑子打打杀杀,还是魔怔得很。
那如果我……
我主动一点呢?
这个念头一起,沈清的脸更烫了,心跳如擂鼓。
该怎么主动?
在这个方面,沈清懂得可能还不如绻绻多。
难道要抱着枕头,半夜去敲他的门?
就说……就说绻绻睡相不好,总踢被子,自己睡不好?
不行不行,这借口未免太拙劣了。
沈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羞耻,一会儿又隐隐期待。
她翻了个身,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或许,顺其自然就好。
困意渐渐上涌。
“喂喂!妈妈!你在吗?醒醒!快醒醒!”
就在这时,意识中的小女孩突兀地开口呼喊,语带兴奋。
沈清烦躁得很,也不理她,假装没听见。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小女孩不依不饶,在她意识里上蹿下跳地叫嚷,不停的喊,就是不说什么事。
沈清被吵得心烦意乱,在意识中怒喝一声:“闭嘴!还让不让人睡了?!”
“睡什么睡,起来嗨!你男人李越的房间里,现在可热闹啦,你就不想去看看么?”小女孩兴奋得很,“西厢房里……好香啊!”
“那臭男人有什么香的?你觉得他香,你去找他好了!”沈清赌气说道。
小女孩嘿嘿一笑,“我说的可不是他,而是鬼,好多好多鬼,正在你男人房间里打架呢!啧啧,那阴气浓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她仿佛亲眼所见,如数家珍,“嗯……有小的有大的,有凶霸霸的,也有哭哭啼啼的,还有拿着家伙什儿的……它们现在全挤在你男人那屋里,正为了抢他,打得不可开交呢!”
闻听此言,沈清猛地一惊,睡意全无。
她向来怕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沈清既恐惧又担忧,反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那些鬼为什么会都来这里,又为什么去抢李越?”
“不信我带你去看看!”小女孩跃跃欲试。
沈清却沉着下来,说道:“我又看不到鬼。”
“这个简单!我现在就可以教你能看到鬼的咒语。”小女孩道:“你在心里想着‘出去看看’,同时默念口诀。”
跟着,她便念出了一段简单却拗口的短咒。
沈清努力记忆,在心中默默复诵。
起初并无异样,只是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难受的很。
然而,当她按照小女孩的要求,心中同时想着“出去看看”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仿佛整个人从高楼坠下,却不着地,反而在空中沉浮。
沈清睁眼一看,自己果然悬浮起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
一个穿着素白中衣、眉目温婉的女子,正安静地侧躺在床榻上,手臂还保持着虚揽的姿势,旁边是睡得香甜、脸蛋红扑扑的绻绻。
那女子正是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