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炒栗子的微甜香气在风中飘荡。
老妪坐在小炭炉后，鸡爪般的枯瘦手指握住大锅铲，哗啦啦地翻动着铁锅里的黑砂。
几个流民蜷缩在对面屋檐下，其中一个中年男乞丐伸长脖子往这边瞅，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急匆匆走来的武彩香。
半透的黑纱长裙，走起路来腰肢轻摆，曼妙臀儿若隐若现。
中年乞丐看得眼都直了，喉咙里忍不住“咕咚”一声。
啪！
身旁，一个同样衣衫褴褛，但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悍的女乞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看什么看？招子不想要了？！”
男乞丐“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缩了回去：“看看怎么了，又不要钱……”
女乞丐揪着他耳朵一拧：“怎么不看我！我连办事都不要你钱。”
武彩香径直走到糖炒栗子摊前，“婆婆，”她声音压得极低，俯身道：“我见到那秀才了。”
老妪翻炒栗子的手微微一顿，静候下文。
“铁头那蠢货说，此人从前就是个没卵蛋的窝囊废，在外头受气，回家就打老婆，最后甚至还要把老婆卖给野狼帮的黄四爷。可我今日一见，却非如此。”
武彩香顿了顿，回忆着刚才的所见所闻：“他的眼神、步态、说话的气势，俱都杀气滚滚，凶得很，半点不像读书人。铁头被他控住了，服服帖帖的。”
老妪脸上皱纹慢慢舒展，她放下锅铲，搓着手在摊前来回踱了两步，喃喃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武彩香则显得忧心忡忡：“婆婆，我现在担心的是，铁头那软骨头，把我们暗中调查他的事情给供出来。”
“无妨，”老妪一挥手，“事无不可对人言！”
她转身，盯着武彩香：“你还不明白吗——他就是菩萨使者的转世身！只是胎中之谜未破，记忆蒙尘，尚不自知罢了！”
这时，对面屋檐下，那两个乞丐也已围拢过来。
男乞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道：“婆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女乞丐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得想办法让他知道！让他觉醒！”
老妪眼神闪烁，缓缓扫过围在身前的三人：“你们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寻菩萨使者的转世身？”
三人低头：“弟子愚钝，请婆婆示下。”
老妪昏黄的眼神变得肃穆起来：
“我们婆娑神教，昔年鼎盛时，信众遍及十三州，庙堂之上亦有供奉。可如今教主陨落，左右法王各怀鬼胎，隐世不出。”
“我们苦海一脉，和余下无间、彼岸二脉一样分崩离析，化作满天繁星，彼此猜忌，互不往来。”
“十年前，菩萨曾降下神谕……有使者转世，意在重整神教！这十年来，大家都在寻找使者的转世身，谁先找到，谁就有机会执掌神印，号令三脉！”
武彩香及二丐听得心驰神往，那男乞丐忍不住说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请那转世身……叫李越的秀才，请他回来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老妪冷笑一声。
武彩香却是聪慧，淡淡道：“请他入教，自然不假，可主持大局的人，还得是婆婆才对。”
老妪欣慰颔首。
先不说李越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使者，即便是，他也并未打破胎中之谜，还不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要的，是借“转世身”之名，挟使者以令诸侯，整合陉州分散在各处的三脉残余势力罢了。
到那时，她便是这陉州真正的地下王！
“彩香，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把他掳来！”老妪想到兴奋处，抬脚便走，这破糖炒栗子的小摊，自然是顾不上了。
武彩香凝重点头，当先带路。
“就是这里。”
须臾，武彩香指着一条死胡同，说道：“那李越把铁头带到这里，我只是远远看着，并未被他发觉。”
老妪点点头，走到巷子之中，鼻翼翕动，嗅个不停。
“走！”
忽然，老妪脸上显出自信之色，枯瘦的身形化作一道灰烟，当先跃上矮墙，飞檐走壁。
武彩香和两个乞丐不敢怠慢，各自展开身法紧随其后。
那男乞丐方才还一副惫懒模样，此刻却矫健如猿，足尖在墙壁上几点，便翻上低矮屋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女乞丐也是步伐诡异，速度极快，未发出任何声响。
武彩香落在最后，半透黑裙飘然掠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风。
婆娑教四人顺着李越留下的气味，在街头巷尾来回穿梭，直到再次回到原地，发现了不对劲。
“操他妈的，这李越未免过于谨慎了。”男丐忍不住爆了粗口，“专挑不好走的路也就罢了，还胡拐乱绕，都要把我绕迷糊了，多亏了婆婆的千里寻踪术已臻化境……”
当先的老妪神色如常，淡然道：“他正在被野狼帮的人搜捕，小心一些，情理之中的事。”
她稳如老狗，继续在墙角嗅来嗅去，忽而神色一动，“这边！”
几人继续追踪，很快折入一条更窄的巷道。
老妪忽然抬手示意。
几人迅速跃上一侧房顶，俯身隐蔽。
只见前方巷子，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墙根，手持钢刀，目光锐利地左顾右盼。
正是李越。
他跟铁头分开后，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踪，这让他警觉起来，开始在巷道中转起圈来，意图甩脱可能存在的追兵。
可不论他怎么绕，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而他却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影。
“难道是黄四派出的高手？”
李越一时惊疑不定，保险起见，不敢往夫子家走，站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
如果只是自己暴露也还好，大不了拼了命便是。
可若因此牵连坑害到夫子和沈清等人，那他难辞其咎。
李越紧握刀柄，面色也越来越凝重。
那种如影随形的感觉还在！
可他已经躲在墙根很久没动了，追兵是如何定位他的？
李越并不知道诡修是什么，也没听说过什么小鬼魂，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关心则乱，过于疑神疑鬼了。
婆娑教四人组就趴伏在不远处的屋脊之后，只露出几双眼睛盯着李越，以及他身后的东西。
老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武彩香。
“看到了吗？”她问。
武彩香低着头，嗫嚅回应：“看到了。”
“蠢材！”老妪火冒三丈，压低了声音骂道：“你被铁头那家伙给骗了，他可能也是一个诡修，跟我们一样，也盯上了这李越。”
武彩香想为自己解释，可小鬼魂就缀在李越身后三尺，她根本无从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