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林使者

密报送出的第七日,栖霞谷上空的平静被打破了。

并非青羽鹤清鸣,而是一道略显急促的青色剑光,自东北方向疾驰而来,在谷口迷雾外略微盘旋,似乎确认了方位,随即剑光一敛,落下一艘长约两丈、造型古朴的青色木舟。木舟悬停离地三尺,舟首站着两人。

当先一人是位身着深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瘦削,目光锐利,颌下留着短须,气息沉凝厚重,远胜王管事,赫然是炼气后期,至少八层以上的修为。他身后跟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同样青色劲装,背负长剑,神色冷峻,炼气四层的样子。

早已得到传讯、在谷口恭候的王管事,连忙带着李茂、李荣上前,躬身行礼:“恭迎李铭长老!恭迎李昭师兄!”

李铭,青林谷执事长老之一,炼气九层,在族中掌管部分产业巡查事务,位高权重。他亲自前来,可见对密报中提及的“池塘古阵线索”颇为重视。

“免礼。”李铭长老声音平淡,目光扫过王管事三人,最后落在略显不安的王管事脸上,“带路,去池塘。”

“是,长老请随我来。”王管事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二人入谷,径直走向八角亭。李茂、李荣识趣地留在稍远处警戒,驱散了附近可能出现的仆役。

周晏早已得了吩咐,远远站在库房门口,垂手侍立,目光低垂,恰好能看到池塘方向的景象。他看到王管事对那锦袍中年人的恭谨态度,心中了然——来者身份不低,此事果然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李铭长老在亭中仔细查看了周晏指出的那处石缝,又放出灵识仔细感应。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王管事道:“确有一丝被隔绝的微弱阵法波动,隐藏极深。你发现的?”

王管事连忙道:“回长老,是属下偶然察觉……”他略微迟疑,还是决定说实话,毕竟此事后续或许还需那少年出力,“不过,最先注意到异常并提出猜测的,是谷中一名唤作吴念的仆役之子。此子虽无灵根,但观察入微,对器物、地脉有些粗浅认知,是他提醒了属下。”

“哦?仆役之子?”李铭长老微微挑眉,目光如电,扫向远处库房门口的周晏。相隔数十丈,周晏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掠过周身,仿佛被看了个通透。他维持着恭谨的姿态,纹丝不动。

“唤他过来。”李铭长老淡淡道。

王管事连忙招手。周晏快步走近,在亭外台阶下停步,躬身行礼:“小子吴念,拜见仙师。”

李铭长老打量着他,灵识毫不客气地再次扫过,确认其确无半分灵力波动,根骨虽比寻常凡人健旺些,但绝无灵根。“是你最先察觉此处异常?”

“回仙师,小子只是平日清理池塘,见池水灵气涣散异常,池边石阵排列似有深意,又读过些杂书,胡乱猜测,禀报了管事大人。不敢居功。”周晏语气平稳,回答得体。

“读过杂书?读过哪些?”李铭长老追问。

“多是些地方风物志、古器图谱、医药本草之类凡俗书籍,偶然也见过几句涉及风水地脉的残篇,不成体系。”周晏谨慎答道。

李铭长老不置可否,对身后的青年李昭道:“你试试,看能否以‘探阵诀’感应下方具体情况。”

“是,三叔。”李昭上前,双手掐诀,指尖泛起淡淡青光,按在那石缝之上,闭目感应。良久,他额头见汗,收回手,摇头道:“下方确有阵法屏障,颇为坚韧古老,我的探阵诀难以深入,只能确定阵法核心应在地下三尺左右,范围不大,但封禁严密,非筑基灵识或特定方法难以开启。”

李铭长老沉吟。一个疑似古阵枢纽,封禁完好,却因灵脉枯竭而失效。若能打开,或许能获得早已失传的聚水阵阵图,甚至可能找到当年埋设的阵器残余,对研究家族阵法传承、乃至尝试修复此地灵脉都有价值。但强行破开,恐损及内部之物。

“你叫吴念?”李铭长老再次看向周晏,“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这问题突如其来,且问一介凡人,显得颇为怪异。王管事心头一紧。

周晏却似早有准备,依旧垂首道:“仙师面前,小子岂敢妄言。只是……小子曾闻,古时阵法常留‘生门’或‘启钥’,或以特定器物,或以特定手法、时辰开启,以免后世子弟误毁。或许可查阅家族故纸,或寻访早年驻守此地的前辈手札,看有无相关记载。”

这番话,既暗示了可能有其他开启方法,又巧妙地将线索指向了可能存在的记录——比如李茂林那本札记中提到的“启阵符”。但他不能直接说出,需由对方自己“发现”。

李铭长老目光微动,看了王管事一眼:“家族旧档,你可有留意?”

王管事一个激灵,猛然想起库房中那些落灰的旧册,连忙道:“库房中确有早年驻守族人留下的一些随笔杂物,属下这就去取来查检!”

很快,几箱陈年杂物和李茂林的那几本札记被搬到亭中。李铭长老亲自翻阅,当看到札记中关于“阵盘”、“启阵符”的零星记载时,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启阵符……”他合上册子,若有所思,“此符炼制之法早已失传,族中亦无存货。不过,若知其符文大概,或可尝试仿制简化符引,配合特定手法,或能无损开启。”

他看向周晏的目光,多了几分考量。此子不仅心细,提出的思路也恰好与旧档记载暗合,倒像是个福星。“王岳,此子暂且调至我处听用,协助查阅、整理与此阵相关的一切旧籍杂物。”

“是!”王管事连忙应下,心中对周晏更是高看几分。能被李铭长老暂时看中,哪怕只是处理杂务,也是莫大机缘。

周晏躬身:“小子遵命。”

接下来的几日,周晏便跟在李昭身边,协助筛查从库房和谷中各处可能找到的一切老旧物品、残缺书册。他表现得勤奋、细致、沉默寡言,将发现的任何可能有关的只言片语、古怪纹样都记录下来,交给李昭。

李铭长老则大部分时间在池塘边研究,尝试以自身灵力配合初步推演出的简化符文,刺激那隐藏的阵法屏障,寻找开启的契机。

周晏通过这短暂的接触,也收集到了更多关于李家的信息。李铭长老在族中属于实权派,对振兴家族产业颇为上心。李昭是其亲侄,资质中等,为人严肃。而从他们偶尔的交谈中,周晏也再次确认了关于李晚的信息。

“……晚丫头的事,族中已定下章程,下月初便会正式对外透露风声,主要在我李家凡俗附庸势力以及信得过的合作家族中择选。虽说是伪灵根,毕竟是我李家血脉,赘婿人选,总需过得去,不能太不堪。”一次李铭长老对李昭如是说。

“三叔,伪灵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随便找个老实本分的凡人富户子弟打发了便是。”李昭有些不解。

“你懂什么?”李铭长老斥道,“她父是为家族战死,该有的抚恤体面必须给足。再者,招赘之事若办得潦草,外人如何看待我李家?何况,晚丫头虽仙途无望,性子却还算贞静,管理些凡俗产业未必不行。找个略有才干、能扶持她的赘婿,将来或能为我李家打理一方俗务,也算人尽其用。”

周晏在一旁默默整理书册,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下月初……时间有些紧了。他必须在这之前,让自己的“价值”更清晰地展现出来,最好能与“对家族产业有所助益”联系起来。

机会在第三日傍晚降临。

李昭在一堆破旧杂物中,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破损、刻满模糊纹路的黑色铁牌,纹路与李铭长老近日推演的简化符文有几分相似,却又更为复杂古拙。他研究了半天,不得其法,有些烦躁。

周晏“恰好”送茶水过来,目光扫过那铁牌,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李仙师,小子冒昧……这铁牌上的纹路,似乎与库房一本残破图谱中记载的某种‘古锁纹’有七八分相似,那图谱旁注提到,此类纹路有时需以特定顺序灌注微弱不同属性灵力激发……”

李昭一怔,接过铁牌又看了看:“古锁纹?何种顺序?”

“那图谱残缺,只提到‘循五行生克之序,自外而内,以相生之气轻触节点’。”周晏将前世所知的一些机关术原理,套上此界五行说法说出。

李昭将信将疑,但左右无法,便尝试按照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的顺序,以自身灵力依次轻触铁牌边缘几个隐约的凸起节点。

当他以土行灵力触及最后一个节点时,铁牌忽然轻轻一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那些模糊的纹路竟似乎清晰了一瞬,中心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类似钥匙孔的凹陷,随即光芒敛去,铁牌恢复原状。

“果真有用!”李昭又惊又喜,看向周晏的目光大为不同,“你记性倒好!那图谱现在何处?”

周晏面露难色:“那图谱只剩半页,且虫蛀严重,小子发现时已几乎碎掉,勉强记下旁注,图谱本身……怕是难以复原了。”

李昭有些失望,但想到这少年竟能记住并活用那残破信息,已属难得。“你且随我来,将此发现禀报三叔。”

李铭长老得知后,亲自试验,确认这铁牌很可能是一把古老的“阵钥”或“辅匙”,虽已残损,但若能研究透彻,或许对开启池塘下的阵法有帮助。他看向周晏的眼神,已带上了明显的欣赏。

“王岳,此子不错。心思缜密,博闻强记,虽无仙缘,却是处理俗务、协助研究的好材料。”李铭长老当着王管事的面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我记得,你族中适龄待嫁女子里,晚丫头正在择婿?”

王管事心头一跳,连忙道:“是,长老明鉴。”

李铭长老看了垂手肃立的周晏一眼,似有深意道:“赘婿人选,品性、才干、心性,至关紧要。出身倒可放宽些。”他并未明说,但暗示已足够明显。

周晏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这些时日的表现,终于进入了这位实权长老的视线,并与李晚之事产生了微妙的关联。

“多谢长老夸奖,小子愧不敢当。”他适时表现出惶恐与感激。

李铭长老摆摆手,不再多言,继续研究那铁牌去了。

当夜,周晏回到小屋,盘膝而坐。月光透过窗棂,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铁牌的出现,有他暗中引导的痕迹(那图谱自然是他伪造放入杂物堆的),但效果显著。他成功地将自己与“解开古阵之谜”联系了起来,展现了价值,更重要的是,进入了李铭长老的视野,甚至得到了对方关于赘婿人选的某种默许。

下月初,李家将正式为李晚择婿。他必须在这之前,让自己这个“吴念”的身份,更无可挑剔,并且,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将“吴念”与“周晏”或者说“周道衍”联系起来,毕竟,他不能真以一个仆役之子的身份入赘,需要一個略具分量、来历清白的凡人身份。

周家,或许该重新进入视野了。只是,需要一种不引人怀疑的方式。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深处,是历经三世轮回沉淀下的冷静与决断。网已撒下,鱼儿已隐约可见,现在,需要将那网,收得更稳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