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伪灵之契

栖霞谷的库房深处,积尘的木箱被再次打开。

周晏的手指抚过那几本泛黄札记的边缘。前次翻阅,他关注的是李家适龄女子的信息,但这次,他换了角度。李茂林在札记中除了抱怨,还零星记录了一些栖霞谷本身的秘辛——关于这处别院的建立缘由,以及更深层、或许连现任王管事都不甚清楚的过往。

“……谷中池塘,实乃古时一小灵眼残脉所化,经先祖以‘聚水阵’固之,方得维持……然灵脉日渐枯竭,聚水阵亦年久失修,效力十不存一……”

“……昔年此地曾植‘水心莲’,三品灵植,需纯净水灵之气滋养,后因灵脉衰败而绝种……曾闻族老言,若得‘碧水精’或‘玄阴玉’等水属灵物埋入池眼,或可短暂激发残脉,增益灵田,然此类灵物岂是易得?……”

“……阵法枢钮,隐于池心亭基之下三寸,以青纹铁匣封之,内藏半损‘阵盘’及先祖手记,非筑基灵识或特定‘启阵符’不可开……”

周晏的目光在“碧水精”、“玄阴玉”、“阵盘”、“启阵符”等字眼上停留。他心中了然。灵脉枯竭,阵法残损,这正是此地灵气稀薄、产出不济的根源,也是王管事的痛处。

他继续翻阅,在札记更靠后的部分,找到了一段看似无关却让他眼神微凝的记录。

“……族中近年亦有烦忧。嫡脉三房之女,名李晚,年十七,身具伪灵根。”

伪灵根?

周晏精神一振。所谓伪灵根,通常指五行俱全却每一种属性感应都微弱驳杂不堪,修炼效率比四灵根、五灵根(杂灵根)还要低下得多,几乎终身无望突破炼气中期,在修仙界被视为比凡人略强、实则同样无望大道的尴尬存在。

“……伪灵根者,于仙途而言,近乎绝路。族中长辈怜其出身(其父为家族战殁),亦为全抚恤之义,不欲其流落凡尘,或招致闲话,故有意为其择一赘婿。然伪灵根女,纵有李家血脉,于修士而言亦属鸡肋,门当户对者不愿娶,寒门散修亦觉投入不值。族议或放宽条件,赘婿可不限出身,凡身亦可,唯需品性可靠,略有才干,能安守本分,照料其女,使其余生有所依傍,不至辱没门风……”

“聘礼?无非凡俗金银田产,或对家族略有助益之俗世技艺、人脉。仙家之物,岂会奢求……”

周晏缓缓合上札记,心中波澜起伏。

李晚,十七岁,伪灵根,父殁,家族为其招赘,条件极大放宽,凡人亦可!

这正是他苦寻的机会!一个能够合理、直接地接触到身具灵根(哪怕是伪灵根)女性的途径!入赘李家,哪怕只是与一个伪灵根女子结合,其后代诞生灵根的概率,也必然远高于凡俗通婚!

关键在于,如何进入李家的视野,如何让自己这个“略有才干、品性可靠、能安守本分”的凡人,成为那个被选中的赘婿。

池塘下的秘密,或许就是一块敲门砖,甚至是一份“略有助益”的资本。

数日后,王管事再次召见周晏,面色比往日更加阴郁,手中拿着一枚主家新发来的传讯玉简,显然又受了斥责。

“吴念,”王管事开门见山,指着摊开的谷地兽皮图,“你上次所言池边阵石有异,可还有更具体的发现?哪怕只是猜测,但说无妨。”他已是有些穷途末路,连一个凡俗少年的“猜测”也愿意听听。

周晏知道火候到了。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池塘位置,沉吟道:“管事,小子近日反复观察池水流转与周边地气,又回想库房一些杂记残篇中模糊描述,有一大胆揣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小子怀疑,这池塘之下,或许并非简单的泉眼。其滋养灵田之力衰减,根源可能不在水量,而在‘水之气’已弱。池边阵石排列,似是一种锁聚‘水之气’的古老布置,但如今这布置的核心……可能出了岔子,或是年久失修,或是……需要某种特定之物‘唤醒’。”周晏说得很慢,将李茂林札记中的信息打散、模糊,用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包裹起来说出。

王管事瞳孔微缩。“锁聚水之气?古老布置?”他修为不高,但对家族历史略有耳闻,知道栖霞谷早年确有聚灵之效,只是后来衰败。“你有何依据?又为何需要特定之物?”

“依据有三。”周晏冷静道,“一是池水灵气散而不凝,流向灵田时沿途消散过快,不合常理。二是池底特定区域鹅卵石排列隐含规律,且磨损痕迹新旧不一,似有外力扰动或维护痕迹。三是小子曾在一本记述地方异闻的残破书卷中,看到过类似‘以石为引,聚水生霖’的模糊记载,与此地景象隐隐相合。”

“至于特定之物……”周晏顿了顿,“小子不通仙法,只是依常理推想。既是锁聚‘水之气’的布置,若其核心乃是一件宝物或阵器,经年累月,宝物灵力耗竭或阵器损坏,自然失效。若想恢复些许效力,或许需要找到那核心,设法补充‘水之气’,或进行修复。当然,此皆小子妄言。”

王管事沉默良久,心中惊疑不定。这少年所言,丝丝入扣,竟与他自己一些隐约的猜测和李家内部少数流传的说法有吻合之处!难道这池塘之下,真有先祖留下的、已然失效的阵法核心?

若真如此……若能找到,哪怕只是证实其存在,或者找到一丝修复的可能,上报家族,或许都能稍稍缓解他眼前的压力,甚至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王管事沉声问。

“小子毫无把握,唯有观察与猜测。”周晏坦然道,“或许只是小子胡思乱想。但……管事若觉得有必要,小子愿意尝试循着这些线索,在池塘周边更细致地勘查。当然,一切需在管事允许与监督之下进行。”

王管事盯着周晏,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胆大,心细,思路清晰,更难得的是懂得进退,知道分寸。

“好。”王管事最终做出决定,“从今日起,你可暂停其他杂务,专心查探此事。需要什么,只要不是珍贵修真之物,可来寻我。但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李茂、李荣。每日向我单独禀报进展。”

“是!多谢管事信任!”周晏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周晏便有了正当理由,整日徘徊在池塘周边。他拿着王管事特许的简陋工具,看似在清理淤泥、勘察石缝,实则凭借“灵蛇感应”与细致观察,结合札记中“亭基之下三寸”的模糊提示,悄然寻找着那可能的入口。

他并不急于立刻找到。相反,他有意控制着节奏,每日向王管事禀报一些不痛不痒的“发现”,比如某块石头似乎有凿刻痕迹,某处池底泥沙颜色略有不同,保持住王管事的关注与期待。

同时,他通过老吴,更加留意地收集关于主家“青林谷”李家的各种消息,尤其是关于那位伪灵根女子李晚的零星传闻。传闻中,此女性情似乎还算娴静,因灵根资质所限,极少参与族中事务,深居简出。家族为其择婿之事,似已提上日程,但尚未有明确人选。

周晏心中紧迫感渐生。他需要尽快拿出一点实质性、能让王管事上报家族的东西,从而将自己与“对家族略有助益”联系起来。

终于,在第五日傍晚,周晏在八角亭基座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石板边缘,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非自然风化形成的、规则的缝隙。缝隙被青苔和泥土覆盖,若非他以真气灌注指尖细细探查,几乎无法察觉。

他没有立刻声张。翌日,他才“偶然”向王管事提起,在亭基某处石缝间,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凉意,且石缝形状规则得可疑。

王管事闻讯,亲自前来。他以炼气期修士的灵觉仔细感应,果然也察觉到了那一丝异常微弱的、仿佛被隔绝的灵气波动!他心中大震,看向周晏的目光已完全不同。

“你……很好!”王管事压下激动,低声道,“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碰此地。我会立刻密报主家!”

当夜,一道加密的传讯符从栖霞谷飞出,射向青林谷方向。

周晏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屋,盘膝而坐。他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无论池塘下到底有什么,自己“发现异常”的功劳已经坐实。接下来,就看李家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以及……这份功劳,能否成为他接触李晚这桩婚事的垫脚石。

窗外的池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池水之下隐藏的秘密,似乎也随着他的计划,缓缓掀开了一角。而他,这条蛰伏的凡鳞,正试图借助这掀起的微澜,跃向一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