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叩响。
紧接着，一道略显稚气却十分恭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衍少爷，培元汤煎好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这声音……周晏心念微转，记忆立刻对上了号——周小福，他这一世的贴身书童兼随从，自十岁起便跟着“周道衍”，照顾起居。
“端进来吧。”周晏依着原身习惯，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
他同时翻身下床，双足触地时，感觉身体异常轻灵，落地悄然无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周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轻如燕”体质的实际效果，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几分。
房门被推开，一个眉眼清秀、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双手捧着一个红泥小盅，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他将汤盅放在桌上后，快步走到周晏身前，垂手问道：“少爷，汤药在此。您还有何吩咐？”
“暂无，你先退下吧。”周晏说完，并未急着用药，而是踱步到房内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位身量颇高、约莫七尺的少年，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虽因初醒尚带几分朦胧，却难掩其下隐隐的神光，气质介于文秀与英武之间，颇有一番风采。
“这副皮囊……倒是不错。”周晏微微颔首。至少，比他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想来，凭着这般相貌家世，再加上他几世为人的心计手段，去接近、迎娶修仙家族的女子，总该多了几分把握。
没错，这便是他此世定下的首要方略——联姻，广泛联姻，与那些拥有修仙血脉的家族结亲。他就不信，凭借百世轮回的耐心和不断优化的自身血脉（虽目前尚未有灵根），再加上与修仙血脉的结合，会繁衍不出拥有灵根的子孙！
前世的记忆与今世的认知已经完全融合。周道衍的记忆告诉他，周家这一百七十年来，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却从未有哪个子孙被测出过灵根。后代指望不上，如今，只得由他这个“老祖宗”亲自披挂上阵了。
周小福并未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愤愤不平之色，压低声音道：“少爷，小的刚才去取药时，听到一个坏消息……大夫人那边传下话，说要缩减各房用度。您原本五日一份的培元汤，怕是要改成十日一份了。”
周晏闻言，眉梢微动。
小福口中的“大夫人”，乃是当今周家家主周墨林的正室，执掌中馈，权力不小，不仅管着府内大小开销，还涉足部分家族产业的账目。
周晏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理由呢？”
周小福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听说……是咱们家在陇西的那批药材生意出了大岔子，亏空甚巨。大夫人便以银钱周转不灵为由，要各房共体时艰。咱们二房……据说被减的份额最多。”
“既是家族生意有亏空，暂时紧缩用度，也属常理。”周晏说着，揭开汤盅盖子，一股混合着药材清苦与淡淡腥气的味道飘散出来。他面不改色，将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这熟悉又陌生的滋味，仿佛瞬间勾连起了百年前的记忆。
“可是少爷，”周小福忍不住嘟囔道，“我悄悄问了，大房那边的几位少爷小姐，还有三房最受宠的那两位，他们的培元汤份例……似乎都没动，还是五日一份。”
嗯？
周晏放下汤盅，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穷文富武，古今皆然。习武之人，打熬筋骨，壮大气血，不仅需要大量肉食精粹，更离不开各种药膳汤剂的滋补。这一盅培元汤，所用药材虽非顶尖，成本也需近十两银子。周家这一代正式习武的嫡系子弟不下三十人，仅此一项，一年耗费便超过五万两。即便周家号称泽州望族，这般开销也是笔沉重负担。
因此，因公削减用度，他可以理解。但若有人假公济私，处事不公，他却不能坐视不理。尤其这还可能影响到他恢复武功、筹谋计划的进度。
心念电转间，周晏已有计较。
“小福，”他淡淡吩咐，“你去悄悄打听一下，近来大房、三房那些习武的兄弟姐妹们，日常用度、练功进境如何，特别是培元汤的领取情况。打听清楚了，速来报我。”
周小福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少爷！小的这就去！”说罢，利落地收拾了汤盅，快步退了出去。
房间重归寂静。周晏起身，走到床榻旁的兵器架前，伸手取下一柄连鞘长刀。刀鞘是朴素的乌木所制，触手温润。
“锃——”
一声轻吟，刀身出鞘约三寸，寒光如水。一种久违而又亲切的“手感”仿佛自灵魂深处苏醒。这柄“百锻刀”的形制、重量、长度，几乎完全复刻了他第二世惯用的那柄“断浪刀”。真正的家族宝刀“断浪”，如今正悬于当代家主周墨林的腰间。
周晏手腕轻振，长刀完全出鞘。下一刻，他身形微动，一式“惊涛初现”已然使出。房间内并无惊涛骇浪，却仿佛有一股潜流随刀势而生，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并未催动内力，仅凭肉身记忆与“灵蛇感应”天赋带来的精微控制，刀光便如绵绵浪潮，初时舒缓，继而渐急，最后竟化作一团游走不定的银色光晕，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正是惊涛掌法（化用于刀）中守势极强的一招“潮生云护”。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晏收刀而立，额角已见微汗，气息却依旧绵长。
他信手一抛，长刀划过一道弧线，“咔”的一声，精准无误地归入三步外的刀鞘之中。
意识中，轮回玉牒第三页上的数据已然更新：
姓名：周道衍（周晏）
寿元：16/118
体质：铁骨（凡级）、耳聪目明（凡级）
天赋：灵蛇感应（凡级）
技能：惊涛掌法（登堂入室）、游龙步（驾轻就熟）、纯阳一气诀（未入门）
“不错，根基尚在。”看着技能栏的变化，周晏满意地点点头。
转世重生，前世浸淫武学一生的经验与感悟并未丢失，只是受限于当前身体的强度与内力修为，无法尽数发挥。仅仅凭借记忆和“灵蛇感应”对身体精妙入微的掌控，他便在短时间内将惊涛掌法和游龙步恢复到了相当不错的境界。待得身体长成，内力渐厚，重归前世巅峰，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
周家基业，重心有二。一是扶摇城内的祖宅老号，经营往来，维系人脉；另一处，则是一百六十年前，家族鼎盛时期，于扶摇城西四十里外“栖霞山”下修建的“周家山庄”。
山庄依山傍水，占地极广，高墙深垒，四角设有望楼，内部屋舍连绵，足以容纳上千人居住，与其说是山庄，不如说是一座功能完备的坞堡。因其防卫森严，也被外界俗称为“周家堡”。
堡内东南角，特意开辟出一片近六亩的演武场。地面以混合米浆的黄土反复夯实，平整坚硬，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更有石锁、木人、箭靶等练功设施。
翌日清晨，一身青色束身练功服的周晏，单手提着那柄百锻刀，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演武场。
此刻，场中呼喝声与兵器破风声交织，约莫七八位周家年轻子弟正在晨练，个个神情认真，汗气蒸腾。
周晏目光一扫，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得正好。
他径直走向场中一位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英朗的青年，朗声开口道：“五哥，今日兴致不错，可否指点小弟几招？”
这青年名叫周道源，行五，今年二十二岁，乃是家主周墨林的次子，在“道”字辈中修为名列前茅，据说已稳固了三流境界，是演武场中此时武功最高的一人，自然成了周晏眼中最合适的“立威”对象。
周道源正练到一套掌法的关键处，闻声收势，回头见是周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戏谑的笑意：“我道是谁，原来是十三弟。怎么，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主动来找为兄‘切磋’？”
他确实没太把这位年幼且据说习武天资平平的十三弟放在心上。莫说两人年纪相差六岁，便是单论武功修为，他周道源也是本代子弟中率先突破到三流境界的佼佼者之一。老十三周道衍？印象里连惊涛掌法的入门二十四式都打得磕磕绊绊，如何能是他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