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恢复最底线的基本功能已经是三天后了。
大水退去后的世界,一片狼藉。曾经繁华的大都市,如今插满了残垣断壁,杂乱无章的车辆、倒塌的房屋和被连根拔起的树木,随地散落着,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腐物的酸臭味。一些主干道被优先处理了,大件残骸即便来不及清理,也有人将它们归置到了道路两旁,以便恢复通行。
之后的很多天,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救援车辆的呼啸声频繁往来,整座城市没有一处安静的地方。志愿者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迅速投入了工作,也有和我们原先所在的救援站合流的。
我们几个人作为曾经在救援站里服务了几天的“工作人员”,也参加了后来的志愿活动,神奇的是,这样的场景竟然毫不陌生,以前我们做秀搞慈善,以及在一些参演的影视剧里,都有遇到过类似场面。不过真的面对现实时,心境全然不一样,身边的每一声哭喊和呻吟都会让人浑身发抖。
视频里刷到的,都是正面向的消息,灾后重建工作在井然有序地进行,一箱箱食品、一包包饮用水,被及时地分发到受灾群众手中。每天都有医护人员的事迹被表彰,仿佛我们身边满是神人,他们每天都在创造奇迹。
建筑工人们则是重建的主力军。他们开着挖掘机、起重机,清理着街道上的杂物,同时也将泡过水的建筑临时保护起来。这些杂乱的声音虽然吵闹,却没有救援车辆的声音那么让人胆寒,我好几次都是在那样的嘈杂声中安然睡去的。
当通讯开始恢复后,我们才得知很多同行都离开了,有些是离开了这座城,有些是永远地离开了。
幸好,“sun shine”的那几个妖魔鬼怪都活了下来,但他们不会继续留在这座城市了,他们去隔壁的H市落了脚,成立了“sun shine工作室”。
哎,又被他们超前了,我们好像做什么都比他们晚一步,粉丝们又要说我们有样学样了。
不过与他们不同的是,我们没有离开这座城。在受灾最轻的两个行政区里,我们挑了一处还能运营的写字楼,租下了一层,也打算开始我们的独立之路了。不过我们同时还与老东家签署了合作协议,暂时不需要像“sun shine”那样,真正的完全靠自己。
像我们这样性质的公司,其实更合适找一栋独立建筑,哪怕简陋一点也没关系,和其他那么多公司混居在一栋楼里,难免会暴露艺人的行踪,不太安全。但眼下没法这么挑了,哪怕是在这个地势最高的行政区,各栋建筑也都被水淹过,那些独立的小楼大多都被淹过了房顶,在那里排着队等待修整,一时间都成了“危楼”。
我们六个人,每天戴着大口罩和鸭舌帽进出公司,生怕被粉丝围堵。可我们好像是想多了,这场大灾送走了很多人,活着的人也都逃离了大半,已经不会再有粉丝对我们夹道欢迎了。
这栋5A级写字楼也变得冷冷清清,以前这里算是城市的副中心,一房难求,附近每栋商务楼里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公司。如今这里的好多公司也并没有退租,门牌还在,里面的电脑也都横七竖八地歪倒在地上等着人们来处理,可是玻璃门却一直紧闭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来打开。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缤纷smile工作室”悄无声息地挂了牌,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热搜,没有各方的祝福与喝彩,只有我们六个人每天去办公室打卡,在没有新工作前先冒充一下上班的白领。
如果有关心我们的粉丝去查一下工商资料,就会发现在这座城市数以万计的企业中,又不知何时多了一家小微企业,股东名字都很熟悉,可法人的名字却很陌生。有些粉丝在社交平台上发了我们的工商信息截图,还把法人的名字圈了出来,问大家:
“这个叫‘薛雨务’的人是谁?”
如果是我们的忠实粉丝,就会在下面回答他们,这是给我们写过歌的老师。但这个回答也并不能给他们解惑,他们终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写歌的人会成为我们的法人。
这份质疑不仅存在于粉丝间,也存在于我们团员之间。当双胞胎得知这个人要成为老板时,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我至今都记得他们的表情。这个时候身为“top”的优势就展现出来了,我前几年的收入一直是团里最高的,攒的钱也比他们多,所以这家公司我出资最多,他们都得听我的!
钱果然是个好东西啊,以后的日子里也要努力挣钱!我暗暗下了决心。
后来我们也曾查看过唐彦收到的那个U盘,那位贾导肯定是爬上那栋楼去测什么数据了,留下了很多显示着那天日期的文件。但遗憾的是别说是看懂了,我们压根儿都打不开那些文件,也不知道该装什么软件去处理它。而与这些晦涩的文件相比,里面记录的那些案例就好懂多了。
案例基本都是word文档,详细记录了案例来源、当事人的联系方式,以及事件概梗。在这其中,我们还看到了小梅的案例。她在投案后肯定是向警方吐露过这段经历了,但这与她偷装窃听器的主体事件无关,想必也没引起警方的重视吧,可能还以为她在为自己所犯的事找理由。不过只要是进入过档案记录的供词,也就不再是秘密了,会被那位假导演找到也不奇怪。
我问过唐彦该如何处置这个U盘,他认为这是别人的东西,应当归还原主。当时贾导在受伤的情况下,情绪不稳定,或许怕余震中自己避之不及,损毁了重要文件,才把它交给了四肢健全同时又是知情人的唐彦。可实际上贾导又不是真的死了,他后来也一直好好的,那就应该把东西还给原本的主人。
但是,贾导究竟在哪儿呢?我们一直没机会问出他的真实身份,后来医疗系统恢复了,他也就被转移去了正规医院,可究竟去了哪家医院却不得而知。
“没事,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可他知道我们在哪里呀!”经过这场大灾后我们差点忘了自己好歹还是公众人物,要想找到我们还不容易吗?
更何况我们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就这样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一边做着偶像,一边等着贾导康复后找上门。
我们身上的秘密,总有一天要跟贾导的研究合流,一起探寻更遥远、更宏大的未知。
后来我也问过薛雾,为什么我在余山上强烈希望身边的人能得救时,什么神迹都没发生?难道真是我的意念不够坚定?我都试图自杀来换取大家的性命了,为什么还是不管用呢?
薛雾其实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但他仍旧宽慰我:“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意念没用呢?要结束这么大的灾祸,或许不止用到了一个人的意念,你看新闻里至今都还在重灾区辛苦忙碌的救援人员,还有那些出钱出力的志愿者,说不定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贡献了一分精神力量。如果不是这样,这么大的海啸,水是不会退这么快的。”
我选择了相信他的说法,没有证据能证明,促使结果改变的只能是一人之力,也没有任何人敢说,神迹没有出现。说不定在我们没有看到的地方,无数的结果已经被改变,更多的性命已经被救下,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过去的已然过去,将来的时间仍在继续。毫无经验的薛雾也许会在他的老板之途上磕磕绊绊,我们三十岁以后的偶像生涯也未必会一帆风顺,唐彦拿到的那份资料也许会在我们今后的人生中掀起新的浪花……
但这些,又都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