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理性抉择

还没进门,就听到我爸豪迈的笑声。“你女儿女婿来你这么开心?”我放下东西,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要真有女婿就好咯。”我爸眼睛在我和邬轶明之间转了转,“你们两个还挺般配的呀!”

我和邬轶明互看一眼,我对这突如其来的配对有一点害羞,他比较平静。

“你们觉得呢?”

晕,哪有我爸这样问问题的。

其实我必须承认,见到邬轶明,和他吃那顿饭的时候,我不是没偷偷想过别的可能。毕竟他完美贴合我那些写在交友软件的要求:178cm以上(他目测185cm)、27到40岁(他38岁)、本科学历、不抽烟、爱干净、审美良好,他比这些还要更好。

虽然老开玩笑叫他邬叔叔,但心里一直拿他当好朋友的。

他反应有点出乎我意料。没打哈哈糊弄过去,也没严肃否认。反而目光转向我:“我觉得挺好啊,米叶呢?”

那神态,明摆着是顺着老头子的玩笑话,给病房添点热闹气氛。

于是我也跟着开玩笑,故意不看他,耸了耸肩:“我也觉得不错啊。”

我爸大笑,说他当年真是捡到大便宜了。不光捡了个好员工,好朋友,还捡了个女婿。

……这玩笑开得,眼看就要刹不住车了。

我赶紧抓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岔开话题:“爸你这精神头可以啊,看来明天就能下地跑了!”

眼角余光里,邬轶明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去整理那些买回来的东西了。

隔天早上,我忘定闹钟,邬轶明九点钟打了通电话给我。我惊醒,想起来今天是要回母校的。

胡乱收拾了一下冲下楼,他已经打好了车在单元门口等着。晨光落在肩头,整个人清爽得像棵白杨。

他把一杯温豆浆递过来,塑料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我夸他好贴心,还学短视频开头逗他:“走吧,学妹带你玩转校园,探秘曾经风光无限的二中。”

可惜,母校却让我们吃了闭门羹。

保安大叔隔着伸缩门,操着一口地道江西口音:“不开放!不开放!闲人免进!”

隔着铁门朝里看,那栋我爬了三年,暗骂了无数遍的教学楼,如今居然“可望而不可及”。

回忆是需要买票的,我俩的票过期了!

我看向身边的邬轶明:“怪我,我应该提前调查一下的。”

他摇头表示不在意,拍了拍我的背,“走吧学妹,吃个早午饭去。”说着要带我去一家他以前常吃的粉店。

邬轶明凭着记忆领路,走到校门附近一条老街上,然而在记忆的坐标点,我们两人齐齐顿住了脚——原本粉店的位置,如今挂着一块色泽黯淡的“重庆鸡公煲”招牌。

我忍不住笑他,说他实在毕业太久了。

计划临时更改,变成我熟门熟路地带他拐进更深的巷弄,那家我学生时代私藏的小炒店就藏在里面。上午十点多,卷闸门刚拉上一半。

时间尴尬,店里就我们一桌。我急着找洗手间,把点菜权丢给他。

一人一道就够,速度解决,吃完他还得赶高铁。

江西馆子多是看冰柜点菜,食材赤条条摆着,新鲜又直白。等我回来,他已经点好了。我想到他清淡的假江西胃,最后要了个蒜蓉西兰花。

善待一下即将离开家乡的他,算是日行一善。

菜上来的时候我惊呆了,邬轶明点的居然是油浸鱼,百分百辣菜,只是等级没那么高,他自己也可以吃。

我默默指了下,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在情理之中,“……你点的?”

最神奇的一点是,我们俩居然在毫无商量的情况下,根据对方的口味点了菜。

饭后,我竟然有点舍不得邬轶明了。

到了分别的时候,我们俩抱了一下。拥抱很短暂,因为手机在那时不甘寂寞地连环震动,一直弹微信消息,我立马松开,皱着眉看到底是谁。

早知道不看了,是刘想。

我头皮一麻,下意识按熄屏幕,抬头正对上邬轶明还没移开的目光。他显然看见了。

【姐姐,回上海了吗?】

【好几天了。】

【你还记得我吗?】

【想你了。】

……

算上今天,我才离开上海两天半。他怎么就跟戒断反应似的,难道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这种密不透风的关注,我不觉得是思念,更像一种变相的催促。

“刘爱宇?”邬轶明问了句,马上修改:“呃,就那个姓刘的,叫什么来着?”

“刘想。”

邬轶明的表情很耐人寻味,我竟从里面品出了点心疼。后悔看信息的时候怎么没有避开他,还是太把他当自己人了。

走之前他深刻提醒我:小心玩咖。

我当然知道要小心。可这种事,是“知道”就能完全规避的吗?我撇撇嘴,心想,邬轶明这种一看就没在情海翻腾过的,怎么会懂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要是换个长腿嫩模天天对你嘘寒问暖、变着法儿勾引,你能保证自己就是柳下惠?

在南昌剩下的几天,又闲又幸福。我爸哪里需要我照顾,纯粹是需要一个陪聊。

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坐在床边,吃吃桃子,吃吃橘子,一边见缝插针地唠叨他出院后必须戒烟戒酒早睡早起。我没有忘记把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时的感觉添油加醋地描述给他听。林姨在旁疯狂点头,形成二对一的绝对压制。

整天吃吃睡睡聊聊天,日子滋润得让我差点忘了上海还有一堆事。

唯一不和谐的背景音,就是刘想的微信。

他太烦了,我不得不发点照片回复他。拍了我吃的炒粉,我在医院散步的公园。大多时候敷衍回个表情,他貌似也甘之如饴。

自从我开始回复,他老人家就风格突变。

一旦我回慢了,或者干脆不回,隔一会儿就能收到:

【姐姐,手机掉江里了?】

【姐姐(长毛猫委屈脸.jpg)】

【你是故意不回我吗?】

晕死,我当然是故意的了。

第五天,我爸出院。我和林姨在家给他搞了个小型“出院派对”,其实就是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我送了他一套贵得要死的渔具,林姨送他一个泡着枸杞党参的巨型保温杯,成功将我爸退休后的生活蓝图钉死在“健康”二字上。

吃完这顿热闹又温馨的午饭,下午就拖着行李直奔南昌西站。买手店只剩一周时间正式开幕,小猫和阿Moon的消息已经快把我的微信挤爆了。

高铁呼啸,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丘陵棱线,摊平成华东平原的舒展。

虹桥站永远人声鼎沸,我刚挤出检票口,还没从旅行的困倦中完全清醒,就看见接站口柱子旁一个颀长的身影在挥手。

没看清的时候以为是邬轶明,想过如何跟他打招呼,是击掌还是给一个大大的拥抱。

结果是刘想。

我对他态度算不上好,忽冷忽热的,他这毅力,着实有点超出我预期。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

“来接你啊。”

他左手极其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顺手要搭肩,我没让。

一路把我护送到副驾,然后又是连招,俯身贴过来要帮我系安全带。呼吸扫过,身体一阵发麻。

我偏不让他占上风,“喂!”手被我打跑,安全带也“嗖”地一下收回去。

动作间,阿Moon的电话打了进来,说上回找过我的那个雕像精来问过我了,她一时嘴快说漏了。

果然是有人泄露信息……这通电话打得太早了,再早点打我都要到这位雕像精家里去了。很难不怀疑她是在故意撮合我们。

我回复说没事,我在他车上了。也是破罐破摔了。

“哦哦哦!那就好!”阿Moon火速挂了电话。

刘想低低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

我自己系好安全带,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喊他的名字。

他本想发动车子的,没动了。

“我这个人其实很没劲,我前男友就是跟我在一起无聊才分手的。”我故意这么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还能有什么?”

“身体?钱?”我列举得直接又刻薄。

他问他有那么肤浅吗?我不假思索地点头。

他抿起嘴角,认真讲述起来:“我装可怜,别的女人要么安慰我,要么分享自己更惨的事来共情。只有你,看透我,分析我,拆解我。你不觉得你跟别人比,特别不一样吗?”

旧事重提,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能不能别提这个,我好不容易忘了的。”

“你看,”他笑了,“你就是比别人有意思。”

我抓住重点:“所以你是觉得我好笑。”

他迅速摆摆手,“我没有哦,我只是看见你就开心。行吗?姐姐。”

我说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此时他手机刚好响铃,就放在我俩中间,来电显示:爱狗狗的安苹姐姐。

爱狗狗的,姐姐。

有意思的这就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那我是什么姐姐,爱搞笑的姐姐?拆解你的姐姐?”我语带讥讽:“姐姐群拉我一个?”

刘想光速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扣下去。“不是的,我只有你一个。”眼神诚恳得能去竞选感动中国人物。

这话一出,我白眼都翻上天了。

“刘想,演得不错。”

他摇头很坚决:“我没在演。这是我妈的朋友。”

这么扯淡的理由。“我是很好骗吗?”我不禁想翻开前面的板子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了一张多么纯真的脸。

“……米叶,”他忽然换了种语气,身体朝我倾斜,撑着下巴,“你给我个机会吧,让我慢慢了解你,你也慢慢了解我。”

我闭眼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外貌确实在我审美点上,在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我肯定就已经下车了。

现在仍然坐在这里,只是他本人对我而言还存在一点吸引力,生理层面的,很难抗拒。

他继续讲述我必须选择他的理由,很努力地掰了好几个,最后用了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夸奖:“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大概没有其他意思,可我偏偏笑了出来。

我给他数我们见面的时长,统共不到十个小时,他所谓的“好”,在哪儿?顶多是他自己浪漫想象力的投射,不,只可能是他瞎扯的。

再说他那么多姐姐,我居然是最好的?

说完我看他的表情,那点混不吝的笑意还挂在嘴角,我知道我一切都白说了!跟这种人讲理,简直是对牛弹琴。因为他会搬出一句名言:“感情不需要道理。”

可我是讲道理的,这样说下去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开门,我自己回去。”

“哎哎,好好好,我不该那么说。”刘想开始认错了。对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面前,“是我一直在意|淫你,原谅我吧。”

原谅个屁!

我狠狠拍了他的掌心,又用指甲钳他的肉,他疼得嗷嗷叫:“别,别……我真错了。”

“下手真狠啊,姐姐。”他甩甩手。

装,他一直在笑。不知道是真觉得我有意思、可爱,还是觉得我好拿捏?这两个从根本上好像也没有区别。

他催我做决定,要不要跟他试一试。

“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想你。”这句话我一共听到三次。

然后当我面把那个爱狗狗的安苹姐姐拉进黑名单,以表忠心。虽然他一直强调他绝非养鱼之人。

可这通杀鸡儆猴的操作实在常见。刘想早就被我扣了个玩咖的帽子,他无论有几个姐姐都正常,拉黑也正常,拉黑我也是迟早的事。

我曾经义正严辞地对小猫表达过我对这类人群的鄙视,我指责他们滥情,不负责任。假如遇到,我绝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可现在不一样了,最开始是我招惹的他,之后也是我默许的他。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两条路:一,接受感性的召唤,和刘想试一试;二,遵从理性的判断,拒绝短择,拒绝和玩咖产生联系。

最终,理性还是占了上风。“算了吧,刘想,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刘想出乎意料地洒脱,点头表示尊重我的选择。这么好说话?我有点意外啊。

下车后,我绕到车尾拿行李,后备箱纹丝不动。于是抬脚朝着车尾比划了一下,抬高音量:“后备箱!!——”

箱盖这才缓缓升起。

他下车帮我把行李箱拎出来,轻轻放在地上,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说。

这么顺利吗?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看来选择是对的,玩咖怎么可能真的上心。

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我拿出手机准备把他微信删了。刚找到他头像,身旁人影一晃,刘想竟折返回来,一把按住我手腕。“你干嘛?”

“就这么迫不及待,朋友也不想做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不用这么绝情吧,当一个路人都不行了?”

可是留着有意义吗?难道还要留着给你点赞朋友圈?

我转身要走,又听见他叫我。

“米叶。”我行李箱拉杆被他按住。一时不察,箱子脱手,他顺势将距离骤然拉近。

低头,气息拂过我额发:“我问你,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你亲我干什么?”

亲他干什么?他突然装这么纯情是想干什么?这个问题问得跟他说“展现男友力”时一样好笑。

我嗤笑,用力推开他:“你亲过的人很少吗?”

他眼里情绪翻涌,我体会到一些对我毫不留情要删除他微信的愤怒。他也笑了,“那我再亲一次?你看看有没有感觉。”

脸逼近的瞬间,我心虚又紧张,浑身的警报拉响。

这套流氓招数,我坚决不吃!

“你是不是有病?”我猛地往后一缩,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旁边一辆停着的SUV。“你别过来,我喊人了。”

“你喊。”

“你再这么说我真喊了。”

“你喊吧。”他靠近我。

情急之下,我抬手拍响了那辆车的引擎盖,“我真的喊了!我喊了!”

纯粹是瞎喊,声音也不大。没指望过有人在,只想着他能有点压力别再靠近了。没想到,那辆车的车灯,倏地亮了起来。

驾驶座真的下来了人,还是一位气质不错的男士,身形清瘦挺拔,简直像偶像剧一样。

我这桃花开得真是措手不及,一朵比一朵扎眼。

男士问我,你认识他吗?我立马无辜状,头摇成了拨浪鼓。

刘想看来也没料到现在的场面,2v1,他从风度到人数都输了个惨烈。发泄似的一把将我行李箱推过来。“什么意思?”

箱子滑到我脚边,我赶紧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