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屏风之后

病势缠绵,如潮涨潮落,退了又复来。

杜文彬探病后的第二日,陆砚的热度稍褪,咳嗽也敛了几分急劲,只是身子虚得厉害,勉强坐起片刻,便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老苍头照旧按时送药送饭,话依旧寥寥,可那药碗递过来时,温度总熨帖得恰到好处,粥也熬得糯软稀烂,入口即化。

第三日午后,久阴的天竟绽出一抹日头。暖黄的光缕斜斜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出一方亮晃晃的格子。陆砚倚着床头,手里捏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虚虚的,落在光影里浮沉的微尘上,怔怔出了神。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很轻,步幅细碎,绝不是老苍头那沉稳的步子。

陆砚抬眼之际,门已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先探进来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乌溜溜的眼珠骨碌转着,带着怯生生的好奇。是个从未见过的小丫头。

“陆……陆先生?”小丫头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是我。”陆砚放下书卷,声音不自觉放柔,“你是谁家的孩子?找我有事吗?”

小丫头这才将门推开些,侧身蹭了进来。她穿着件半旧的碎花夹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却小心翼翼捧着个粗陶小罐,罐口用油纸严严实实封着,细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系得整整齐齐。

“俺是灶上帮工王嬷嬷家的小妮。”小丫头把陶罐搁在床边的矮凳上,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站定,仰着小脸道,“嬷嬷说,陆先生病着喝药,嘴里定是苦得很,让俺送些她自个儿腌的糖渍梅子来,给先生压压苦味。”奶声奶气的腔调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陆砚微怔。王嬷嬷?他的记忆里,竟寻不到半点关于这个人的影子。县衙灶上的人,他素来是没什么交集的。

“替我多谢你家嬷嬷。”陆砚温声道,“难为她有心了。”

小妮重重一点头,却没像来时那般转身就跑。她的目光在陆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垂下眼帘,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不安地绞着衣角。

“还有别的事吗?”陆砚瞧出她的局促,柔声问道。

小妮咬了咬粉嫩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细得像根丝线:“嬷嬷还说……还说让俺告诉先生,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千万莫要起身,莫要点灯,就……就躺着,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陆砚的心,蓦地轻轻一跳。他凝视着小丫头,追问:“什么动静?”

小妮使劲摇头,乌黑的发辫在肩头晃了晃,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惧色:“嬷嬷没说。她只让俺把这话,一字不差地传给先生。”话音落了,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又朝陆砚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转身便跑,像只受惊的小免子,脚步声倏忽就消失在门外。

门,被风轻轻一吹,缓缓合上了。

陆砚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矮凳上的粗陶小罐上。罐子是最寻常的样式,触手却温润细腻。他轻轻揭开油纸封口,一股酸甜的气息混着梅子独有的清冽果香,霎时间漫溢开来。罐子里躺着十来颗梅子,腌得黑红透亮,沉沉浸在浓稠的蜜色糖汁里。

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梅肉早已腌得酥软,酸甜滋味恰到好处,舌尖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像是加了甘草调和过。咽下去时,喉咙里的干痒竟真的舒缓了几分。

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

这话没头没尾,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王嬷嬷不过是个灶上帮工,为何要特意让孙女来传这句莫名其妙的嘱咐?她是耳闻了什么,还是亲眼见了什么?

他慢慢嚼着梅子,甜意漫过舌尖,心底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傍晚,老苍头来收拾碗筷时,陆砚状似无意地提起:“灶上那位王嬷嬷,近来身子可还好?今日她家小妮送了罐梅子来,我还没来得及谢她。”

老苍头正弯腰收拾早上的药碗,闻言,手微微一顿。那张素来木然的脸上,神情像是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却又在转瞬之间,弥合得天衣无缝。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王嬷嬷在灶上做了十几年了,是个老实本分的。她男人原是城西铁匠铺的,前些年病故了,丢下她娘俩过日子。日子……也算过得去。”

寥寥数语,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陆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夜,深了。

果然有动静。

不是在他的厢房外,而是在更远的地方,隔着几重院落,隐隐约约飘过来。先是几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重物狠狠砸在地上,随后便是压低了的呵斥声,混着拖拽东西的窸窣响动。不过片刻,一切又归于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陆砚躺在床榻上,双目睁着,凝视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轮廓。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唯有藏在薄被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缓缓松开。

王嬷嬷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他心底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第二日,小妮又来了。这次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雾气袅袅。“嬷嬷说,先生吃得太素,怕亏了身子,特意用厨房边角料熬的,不犯先生的忌讳。”放下粥碗,小丫头照旧站得老远,小声道,“嬷嬷还问,昨儿夜里,衙门外头像是有野狗打架,吵得凶,先生可曾被吓着?”

陆砚看着她那双清澈却藏着一丝闪烁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不曾。昨夜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小妮像是松了口气,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嬷嬷说,野狗乱吠,多半是闻着了腥气。让先生这些日子,少往偏僻的地方去。”说完,不等陆砚回话,鞠了一躬,便一溜烟跑了。

鸡丝粥熬得金黄浓稠,上面浮着细碎的鸡丝,粥汤清亮,不见半点油星。显然,是用了心的。

陆砚一勺一勺慢慢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漾起些许暖意。可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咀嚼着小妮的话。

野狗打架?闻着腥气?少去偏僻处?

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那些可能正盯着他的耳朵听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夹道里,孙司吏与那个疑似杜家管事的人低声交谈的场景。这青川县衙,怕不是处处都长着眼睛和耳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王嬷嬷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灶上帮工,竟像是揣着不少秘密,还在用这般隐晦、近乎危险的方式,向他传递着讯息。她为何要这么做?是因他病弱可怜,心生恻隐?还是因为……他是赵文渊带来的人?

午后,赵文渊派人来传话,说他病体未愈,不必每日去衙署回禀,只管安心休养。送话的随从还捎来一包点心,说是大人赏的。

陆砚谢过来人,待脚步声远去,才拆开那包点心。是最寻常不过的芝麻酥饼,县衙外的点心铺子里,随处可见。他拿起一块,轻轻掰开,酥皮簌簌往下掉,里面是实打实的面芯,并无半点异样。

他沉吟片刻,将酥饼重新包好,搁在一旁。目光,又落回了桌上那罐糖渍梅子上。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陆砚的病,竟真的一日好过一日,咳嗽轻了,身上也渐渐有了些力气,能扶着墙,在屋里慢慢走几步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手脚指尖,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凉意。

小妮却每日都来,有时送一碟清爽的小菜,有时只是传一句王嬷嬷的话。那些话,总是没头没尾的,像孩童学舌,却又字字句句,都落在陆砚的心坎上。

“嬷嬷说,后巷那棵老槐树,近来乌鸦叫得厉害,听着渗人。”

“嬷嬷说,东街药铺的掌柜,前儿夜里被人请去了杜家庄,天快亮时才颠颠回来。”

“嬷嬷说,县学里顾先生的娘子,昨儿晌午忽然回了娘家,走得慌慌张张的,像是有急事。”

每一句,都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线头。陆砚默默听着,默默记着,既不追问,也不深究。只是他心里那张关于杜家、关于野猪峪、关于这青川县衙的模糊图景,却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映照下,渐渐显露出轮廓。那些潜藏在角落的阴影,也越发浓重了。

这日,小妮是空着手来的。她站在门口,拧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陆砚放下手中的书,温声问道。

小妮绞着手指,磨蹭了半晌,才小声嗫嚅:“嬷嬷让俺问问先生……病好了之后,还去不去户房,理那些旧纸片子?”

陆砚定定看着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嬷嬷……嬷嬷没说。”小丫头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只让俺来问问先生。”

陆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或许会去吧。总不能整日闲着,得有个事做。”

小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跑。

“等等。”陆砚叫住她,从枕头下摸出两个温热的铜板,递了过去,“拿着,买糖吃。”

小妮的眼睛倏地亮了亮,看看铜板,又看看陆砚,却使劲摇了摇头:“嬷嬷说了,不能要先生的东西。先生说还去户房……俺这就去告诉嬷嬷。”话音未落,她已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陆砚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掌心里的两个铜板,被体温焐得温热。

王嬷嬷到底想知道什么?是想确认他是否还会继续追查那些旧案?还是想知道,赵文渊对他,究竟还有什么安排?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子越来越浓的寒意。

这青川县衙,就像一座巨大而沉默的屏风。屏风之后,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着属于自己的戏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而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就藏在屏风的褶皱深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罐糖渍梅子上。

或许,是时候找个机会,亲自去灶上,见见那位“老实本分”的王嬷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