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病,来得如山崩地裂,猝不及防。
当夜,陆砚便高热陡升,浑身烫得似要燃起来,意识却像坠入万丈冰窟,冷得牙关不住打颤,咯咯作响。压抑许久的咳嗽再也绷不住,一声叠着一声,从喉咙深处艰难挣出,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在逼仄的厢房里撞来撞去,溅起一片空洞的回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有把钝了的铁刀,在肺腑间一下下缓慢地剜着,疼得人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他缩在单薄的被褥里,额上的冷汗一层叠着一层往外冒,冒出来,又被彻骨的寒意浸得冰凉,黏腻地糊在皮肤上,像是裹了一层甩不掉的蛛网。窗纸外透进几缕稀薄得近乎透明的晨光时,他才总算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可没片刻,便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喉头涌上一股热流,腥甜的气息漫过舌尖,那是再真切不过的血气。
老苍头送早食来时,在门外听见里头压抑的咳喘声,推门瞥了一眼,没吭声,放下食盒便转身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脚步沉沉地走了进来。
“老爷吩咐的。”老苍头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凳上,声音干涩得像是蒙了一层灰,“先生好生歇着吧。”
陆砚勉强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伸手接过药碗。汤药入喉,苦得舌根发麻,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可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胸口的滞涩竟似松动了些许。他哑着嗓子,低低道了声谢。
老苍头看着他将药一饮而尽,接过空碗,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住脚步,回头望过来:“陆先生,病来如山倒,急不得。万事……都等身子好了再说。”
这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反复掂量过。陆砚抬眼望去,老苍头却已垂下眼帘,掩上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万事等身子好了再说。
陆砚倚着床头,听着自己粗重而短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怎会不懂老苍头的言外之意。野猪峪的银矿,杜家的阴私,那些盘根错节的勾当……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病弱秀才,手无缚鸡之力,根本碰不得。
可他,早已碰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纷乱的景象便翻涌上来:西郊铅灰色的天,妇人那双警惕得近乎凶狠的眼,老汉满脸藏不住的恐惧,还有赵文渊在灯下摊开舆图时,指尖落在野猪峪那片空白处的凝重。
银子。那是能叫人疯魔,也能叫人断魂的东西。
杜家敢私开矿禁,背后牵扯的,绝不止一个杜半山那么简单。前任县令不明不白的“病退”,工房里语焉不详的记录,户房那些笔迹可疑的票根……这一切,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悄无声息地悬在青川县城的上空。
而他,不过是一只偶然撞上蛛网边缘的小虫,渺小,又身不由己。
喉咙又是一阵奇痒钻心,他猛地侧过身,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咳到极致时,他慌忙抓起枕边的旧帕子捂住嘴,待那阵撕心裂肺的悸动平息,拿开帕子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几点刺目的暗红。
他盯着那抹血色,怔怔地出神,半晌,才缓缓将帕子折起,掖进了枕头底下,仿佛要将这无声的证据,连同那些汹涌的心事,一并藏起来。
躺回床上,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椽子,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七根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老苍头。脚步声轻快,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从容,停在门口,随即响起两下漫不经心的叩门声。
“陆兄?可在屋里?”
是杜文彬的声音。
陆砚心头骤然一凛。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却猛地袭来,又重重跌回枕上。只得哑着嗓子,勉强应道:“杜兄……请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杜文彬身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外罩一件灰鼠皮比甲,衬得面色愈发白皙。他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脸上挂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缓步走了进来。
“昨日便听闻陆兄染恙,本想即刻前来探望,又怕扰了兄台休养。”杜文彬将食盒搁在桌上,目光在陆砚苍白如纸的脸上一扫而过,眉头微蹙,“不过几日不见,陆兄怎竟憔悴至此?这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些。”语气里的担忧,听着倒像是发自肺腑。
“劳杜兄挂心……不过偶感风寒罢了。”陆砚半倚着床头,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杜兄请坐。”
杜文彬却没落座。他踱步到床边,目光细细打量着陆砚,嘴角噙着笑:“风寒?依我看,这气色可不像是寻常风寒。陆兄本就体弱,定是这几日太过操劳了。赵大人也是,那些抄抄写写的琐事,交给旁人便是,何苦非要累着陆兄。”说着,他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似是想探一探陆砚的额温。
陆砚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轻淡:“是学生自己身子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杜文彬的手僵在半空,不过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转身去打开食盒:“我带了些东西来。这是回春堂坐堂先生秘制的润肺膏,用川贝、蜂蜜慢火熬的,最是对症。还有几样清淡点心,兄台病中想来没什么胃口,多少用些垫垫肚子。”
食盒里,一罐琥珀色的膏方静静躺着,旁边是水晶饺、枣泥糕,还有一碟腌得碧绿的脆瓜,精致得与这简陋的厢房格格不入。
“杜兄太破费了。”陆砚道了谢,语气里带着几分疏淡的客气。
“你我同窗一场,谈什么破费。”杜文彬摆摆手,拖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话锋忽然一转,“陆兄这病来得蹊跷,莫不是前日去西郊采风,路上受了风寒,或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问得看似随意,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陆砚,半点不露。
陆砚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声音平静无波:“许是路上吹了些山风吧。西郊那地方,空旷得很,风也烈。”
“是啊,那荒山野岭的,本就不比城里热闹。”杜文彬点点头,像是随口附和,话里却藏着钩子,“陆兄都去了哪些地方?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不过是随意走走,问问农家收成,看看风土人情罢了,并无什么特别。”陆砚答得滴水不漏,抬眼看向杜文彬,目光坦荡。
“哦?”杜文彬轻笑一声,意有所指,“我倒是听说,陆兄还去了峪口那边?那地方路陡难行,住户也稀稀拉拉的,实在没什么看头。”
“走到那儿,恰好有些乏了,便歇了歇脚。”陆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偶遇一位砍柴的老丈,闲聊了几句。”
杜文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山野村夫,言语粗鄙,怕是也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
“老丈倒是健谈,说了些山里的旧事。”陆砚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提起野猪峪,他说那地方……很是邪性。”
“邪性?”杜文彬失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乡野愚夫,最是迷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是山深林密,少有人迹,自己吓自己罢了。早年我家族叔也曾想在那儿开条山道,运些土产出来,也是听了这些无稽之谈,又嫌山路艰险难修,才作罢的。”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将所有疑点都轻轻带过。
陆砚看着他,眸光沉沉:“原来如此。学生倒觉得,那地方山景奇特,若非此番身子不适,还真想往深处走走瞧瞧。”
杜文彬的眼神倏地锐利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语气温切:“陆兄还是安心养病要紧。山里蛇虫鼠蚁多,岔路又多,万一迷了路,或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反倒不美。”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陆兄是读书的好苗子,前程似锦,身子才是立世的根本。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不去也罢。”
话里话外,是劝诫,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陆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杜兄所言极是。”
杜文彬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络:“陆兄能这般想,便再好不过了。这青川县城虽小,却也安稳太平。等兄台身子大好,咱们再约上三五好友,吟诗品茶,畅聊古今,岂不快哉?”
他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说些县学里的琐碎闲话,谁家同窗的文章得了先生褒奖,哪家书铺新到了上好的徽墨。陆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咳得急了,便用帕子掩住口鼻,那帕子,正是藏着血迹的那一方。
待闲话落了,杜文彬便起身告辞:“陆兄好生休养,我便不多叨扰了。药膏记得按时吃,点心多少用些。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有劳杜兄费心了。”陆砚微微欠身,目送他。
杜文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对了,陆兄在户房帮忙也有些时日了,那些陈年旧账,理起来可还顺手?若是觉着烦难,我与孙司吏还算相熟,或可替陆兄说项一二。”
“不必了。”陆砚摇头,声音轻而坚定,“这本就是学生分内之事,岂敢劳动杜兄。”
“那便好。”杜文彬笑了笑,推门而出,脚步声渐去渐远。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陆砚一直挺直的背脊,才骤然垮了下来,重重跌回枕上。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涌上喉头,他死死攥住枕头底下的帕子,捂住嘴,咳得浑身发颤,那股腥甜的气息,再次汹涌地漫了上来。
额上冷汗涔涔,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杜文彬今日前来,哪里是探病。每一句话,都是试探,试探他究竟窥得了多少秘密,试探他的立场,更试探着赵文渊的深浅。
那罐润肺膏,那些精致点心,是安抚,更是敲打。
而最后那句关于户房旧账的话,几乎已是明示——他知道陆砚在查什么,更有能力,让他查不下去。
陆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疼得钻心。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压得县衙的黑瓦屋脊都透着一股喘不过气的压抑。
山雨欲来。
而他,正躺在这风暴的漩涡中心,病骨支离,寸步难行。
他缓缓闭上眼,手指死死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