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落与葵香

夏末的台风过境,傍晚的天骤然沉了下来,像被人打翻了墨汁,浓云压得极低,连街角的梧桐叶都蔫头耷脑地垂着,风裹着潮湿的热气,卷得人心里发闷。

苏晚把最后一束向日葵插进门口的玻璃花瓶里时,第一滴雨砸在了店招上,“啪嗒”一声,清脆得突兀。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密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转瞬就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雨帘,将小小的“晚香花坊”裹成了街角一处温暖的孤岛。

她慌忙跑回店里,反手带上门,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门把,才松了口气。低头看时,围裙下摆已经被溅起的雨丝打湿了一片,沾着细碎的泥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束没来得及摆出去的向日葵——那是老顾客预定的,说好今晚来取,此刻却被暴雨困在了店里。

苏晚踮脚擦了擦玻璃窗上的水汽,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愁。街角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被雨水晕开,模糊了来往行人的身影,偶尔有撑着伞匆匆赶路的人,脚步急促,没人愿意在这样的暴雨天多停留片刻。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冲破雨帘,快步朝着花店的屋檐下奔来。

苏晚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肩背挺拔,哪怕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勾勒出紧实的肩线和腰腹轮廓,也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利落感。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图纸,外面裹着一层防水塑料袋,却还是被边缘渗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角,他眉头拧得很紧,下颌线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护着怀里的东西,连额前垂落的碎发滴着水,都没心思抬手拨开。

他显然没料到屋檐下还有人,脚步猛地顿住,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冷,仿佛周遭的风雨和旁人,都与他无关。

“进来躲躲吧,”苏晚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软软的,像雨后沾着水汽的棉花,“这雨下得太急了,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把图纸泡坏了。”

男人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沾着花粉的指尖、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还有身后店里层层叠叠的鲜花上,眼底的冷意稍稍淡了些,却依旧没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侧身站到了屋檐下,刻意与她保持了半步的距离。

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斜飘进来,落在苏晚的手腕上,凉丝丝的。她瞥见男人的耳尖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被雨水打湿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与他冷硬的眉眼反差极大,竟有些可爱。

苏晚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递到他面前:“擦擦吧,图纸边缘好像湿了,你仔细看看。”

这次,男人没有迟疑,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碰到纸巾包装时,指尖的凉意轻轻蹭过苏晚的手背,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谢谢。”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雨水滤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简洁利落,惜字如金。

“不客气呀,”苏晚笑了笑,眼角弯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着细碎的星光,“我看你这纸,好像是专业的绘图纸,你是做设计的吗?”

男人低头擦拭着图纸边缘的水渍,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外表那般冷硬,仿佛怀里的不是一卷图纸,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擦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应了一声:“嗯,建筑设计。”

“哇,好厉害!”苏晚眼里闪过一丝敬佩,“我一直觉得做建筑设计的人都很厉害,能把一堆线条变成好看的房子,就像魔法师一样。”

男人擦拭图纸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稍久,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眸上,又落在她身后那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上——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从窗外飘进来的细碎水珠,在店里暖光的映照下,明艳得晃眼,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攒在了一起。

他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像是被这暖融融的葵香和少女的笑意烘化了一角,嘴角竟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算不上明显的笑,却足以让苏晚心头一动。

“向日葵寓意挺好的,”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束花,语气轻快,“永远朝着太阳,不管天气多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攒出点热乎劲儿来。就像你现在,虽然图纸被打湿了,但只要好好擦干,就不会影响啦。”

男人看着那束向日葵,又看向少女眼里的光,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借你吉言。”

雨势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的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纤细,落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边渐渐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暖黄色的路灯依旧亮着,与天光交织在一起,温柔地笼罩着街角的屋檐。

男人把擦干净的图纸重新裹好,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指尖顿了顿,才递到苏晚面前。

名片是纯黑色的,质感细腻,上面印着烫金的字迹,清晰利落:陆则,筑境建筑设计事务所,主创设计师。下方是一串简洁的联系方式,没有多余的装饰,和他的人一样,低调又矜贵。

“我叫苏晚,是这家花店的店主。”苏晚接过名片,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生怕弄脏了那烫金的字迹,她笑着介绍自己,“以后要是路过,欢迎进来喝杯茶,看看花呀。”

陆则颔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好。”

说完,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转身走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幕里。颀长的身影渐渐远去,黑色的伞面在雨丝中晃动,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

苏晚捏着那张还带着些许余温的名片,站在屋檐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上扬。风里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店里飘出来的葵香,暖融融的,落在鼻尖,让人心里软软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身后那束明艳的向日葵,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晚霞,温柔的光洒在向日葵的花瓣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柔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