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异形的嘶吼震得控制室的金属壁板簌簌掉渣,它那覆盖着黏液的前肢如镰刀般劈空而来,指节处外翻的骨刺闪着淬毒的寒光。
程远山看着它复眼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突然笑了——不是笑异形的贪婪,
是笑自己终于明白了程星临终前那句“有些东西要靠燃烧自己才能照亮”的意思。
他没有躲。
当骨刺带着腥风擦过他颈侧时,程远山甚至微微偏过头,让那道寒光更深地划破皮肤。
温热的血涌出来的瞬间,他反手攥紧那块棱角锋利的幽能晶,指腹被晶体边缘割得鲜血淋漓。
母巢异形的注意力全在悬浮舱里程星的遗体上,那团被淡蓝色保护罩裹着的躯体还保持着沉睡的姿态,发丝在能量流中微微浮动。
“想要她?”程远山的声音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先问问我手里的东西答应不答应。”
母巢异形发出威胁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猛地转向,口器里淌下的绿色黏液在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
它显然没把这个只剩半条命的人类放在眼里,前肢横扫过来时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目标直指悬浮舱的能量锁。
程远山突然侧身,左臂迎向那劈来的骨刺。
“嗤啦”一声,皮肉被划开的剧痛炸开,比肋骨断裂时的痛感猛烈十倍。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却死死盯着母巢异形那张布满褶皱的脸,
另一只手举起幽能晶——那晶体不知何时已吸饱了血,原本半透明的质地变得浑浊,像一块裹着血雾的冰。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喘着气笑,血沫从嘴角溢出,“这是你同类的骨灰做的。”
谎言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刺中异形的痛处。
母巢异形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就是这半秒的空隙,程远山做了让所有观战的寄生体都癫狂的事——他举起幽能晶,
对准左臂那道新鲜的、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狠狠刺了进去。
“嗤——”
晶体没入皮肉的瞬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幽蓝色的光芒从伤口处炸开,不是柔和的光晕,是带着锯齿的电光,顺着血管疯狂窜向心脏。
程远山感觉左臂像被扔进了岩浆池,神经末梢的尖叫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声音撕裂得不成调,却在控制室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母巢异形的嘶吼戛然而止,它后退半步,复眼因震惊而收缩成细线。
那些原本匍匐在地面的小型寄生体也停下动作,密密麻麻的复眼齐齐转向程远山,像是在见证某种亵渎神明的仪式。
幽能晶在皮肉里震颤,程远山能清晰感觉到它在“吃”自己的血。
晶体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每裂开一道,就有更浓烈的蓝光喷薄而出,将他的手臂染成透明的蓝色。
他的血管在皮肤下暴起,像一条条发光的蓝色蚯蚓,正往心脏的方向蠕动。
“你疯了……”母巢异形突然开口,发出混杂着人类声线的诡异腔调,“幽能晶会吞噬你的意识!”
程远山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牙。
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膨胀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苏醒,带着远古的呼啸。
他的指甲开始泛蓝,指尖渗出的蓝光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落在地上时噼啪作响。
“这才是……真正的能量……”他喃喃自语,视线越过母巢异形的肩膀,落在悬浮舱里程星的脸上。
女儿的睫毛上还沾着他早上擦过的泪痕,他突然想起三天前,程星躺在病床上,
拉着他的手说:“爸,老师说能量既不会消失,也不会产生……我要是变成光,你可别认不出我。”
当时他以为是孩子的胡话,此刻却看见悬浮舱的保护罩上,正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蓝光,与他手臂上的光芒同频共振。
程星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场疯狂的献祭。
母巢异形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前肢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砸向程远山的后背。
程远山甚至懒得回头,左臂的蓝光突然暴涨,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能量盾。
异形的骨刺撞在盾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竟被弹开了半米远。
“不可能……”母巢异形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恐惧,“你怎么能驾驭这种力量?”
程远山缓缓抬起头,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幽蓝色,瞳孔里浮动着细碎的光粒,像把整片星空揉碎了塞进去。
“因为我不是在‘驾驭’。”
他说,左臂猛地发力,将没入更深的幽能晶又往里推了半寸。
蓝光顺着血液冲上脖颈,他的脸颊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布满血污的人类皮肤,一半是流淌着蓝光的能量体。
“我是在‘还给’它。”
二十年前,妻子临终前将研究出的幽能晶核心注入了尚未出生的程星体内——那是能对抗异形基因的唯一抗体。
现在,他要把这股力量从血脉里唤醒,用自己的血肉做引信。
母巢异形彻底陷入疯狂,它四肢着地,像头蓄势的野兽般弓起脊背,口器里喷出的绿色黏液在空中凝成毒箭,密密麻麻射向悬浮舱。
程远山猛地抬臂,左臂的蓝光化作一道洪流,将毒箭尽数挡下,碰撞产生的能量冲击波掀得控制室的金属地板层层翘起。
“程星,看好了。”
他对着悬浮舱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平静,
“爸爸教你最后一课——有些债,要用命来偿。”
蓝光已经蔓延到心脏的位置,程远山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那些属于“程远山”的记忆正在飞速褪色:
第一次抱程星时她皱巴巴的小脸,妻子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枚婚戒,甚至是昨天程星还在抱怨他做的蛋炒饭太咸……
这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沙画,而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冰冷的能量洪流。
他的右臂突然抬起,五指成爪,蓝光顺着指尖喷出,在半空凝成一柄锋利的长矛。
母巢异形尖叫着扑来,它庞大的身躯撞碎了三根承重柱,却在靠近程远山三米内的地方被蓝光组成的屏障挡住。
“你以为寄生体就能为所欲为?”程远山的声音开始分层,一半是他自己的,
一半是来自远古的、不带感情的共鸣,“你们偷走的能量,今天加倍还回来。”
他猛地掷出光矛,母巢异形下意识用前肢去挡,却被光矛轻易穿透。
蓝光顺着伤口疯狂涌入它的躯体,那些覆盖在体表的黏液瞬间蒸发,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寄生组织。
母巢异形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每一寸肌肉都在蓝光中抽搐、分解。
程远山一步步走向悬浮舱,左臂的蓝光已经与保护罩的光芒融为一体。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冰冷的舱壁上,掌心的婚戒与舱体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星星,别怕。”他说,左眼的蓝光渐渐漫过右眼,“爸爸这就……带你回家。”
母巢异形的嘶吼变成了呜咽,它的躯体正在瓦解成无数蓝色的光点,被程远山左臂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吸收。
那些光点涌入的瞬间,程远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画面:妻子在实验室里转身对他笑,手里举着幽能晶的原型,说“这能保护我们的孩子”;
看到程星三岁时,攥着他的手指蹒跚学步,摔倒时倔强地不肯哭;
看到自己无数个深夜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心里默念“一定要让她平安长大”。
原来能量真的不会消失。
它藏在婚戒的磨损里,藏在程星的笑靥里,藏在每一次想说却没说出口的“爱你”里。
现在,这些能量要以另一种方式,完成最后的守护。
当母巢异形彻底化作光粒被吸收时,程远山左臂的蓝光开始反噬。
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正在被能量撕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但他没有停下,只是用最后的力气,将额头抵在悬浮舱的舱壁上,与程星的额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相贴。
“爸爸要变成星星了。”他轻声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左眼的蓝光突然熄灭,露出原本的瞳色,“记得……抬头看看。”
蓝光从他的伤口处爆发,这一次不再受控,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将整个控制室照得如同白昼。
程远山的身体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他最后看到的,是悬浮舱里程星的睫毛颤了颤,
眼角沁出一滴晶莹的泪——那滴泪落下的瞬间,化作了一颗蓝色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