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月光镇时，夜幕已完全降临。两个月亮高悬天空，将小镇笼罩在柔和的银白光晕中。精灵们早已结束了一天的活动，街道上只有偶尔路过的茶杯精灵，滚动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枫扶着璃奈回到她的小屋。途中经过镇广场，璃奈看到自己的战斗服已经自动解除，变回了那身沾满湖水泥沙的便服。粉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真的不用去医疗精灵那里看看吗？”枫担忧地看着她包扎的脚踝，布条边缘已经渗出了淡淡的粉色——那是她的血和这个世界特有的治疗药膏混合的颜色。
璃奈摇摇头，在床边小心坐下：“不用了。这种伤……已经习惯了。”她说的是实话。在永绽花园的两个月里，扭伤、擦伤、瘀青成了家常便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混沌侵蚀体的攻击似乎很少造成需要长期休养的严重创伤。
枫没再坚持，而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另一个油纸包：“那就先吃点东西吧，毕竟一次小小的战斗也会消耗很多能量。草莓挞……呃，可能有点压扁了。”
他打开纸包，里面的草莓挞确实有些变形，奶油挤到了边缘，草莓也歪到了一边。但浓郁的甜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小屋。
璃奈接过一块，小心咬了一口。酥脆的挞皮，香甜的奶油，新鲜草莓的微酸。比她原来的世界任何一家甜品店做的都好吃。
“很好吃。”她小声说。
草莓草莓美味的草莓。只要吃到香甜可口的草莓，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璃奈在心里欢呼着。
枫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自己也拿了一块：“你喜欢就好。不过说真的……”他咬了一口草莓挞，眼睛却认真地看着璃奈，“今天在水里太危险了。下次遇到水中的侵蚀体，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璃奈抬头，“比如？”
“比如……用诱饵把它引上岸？”枫挠挠头，“我对战斗一窍不通，但我知道，直接冲进让人无法呼吸的深不可测的水底下不是明智的选择。”
璃奈沉默了。她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唯一想到的就是机械音的提示——“需诱使其暴露”。怎么诱使？她不知道，只能赌一把。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她低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草莓挞的边缘，“没人教过我该怎么战斗。在原来的世界，我只需要在后面放魔法。在这里……一切都得靠我自己摸索。”
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担忧。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协商一下战术。”
璃奈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在这个世界一直是孤军奋战——战斗时，养伤时，甚至连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都是自己摸索的。第一次有人主动提出要帮她。
“等等，枫。”
“嗯？怎么啦？”
“〈我父母在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枫愣了一下，很快便释然的笑笑，说:“我的父母在几年前的混沌体侵入中丧生了。正因为如此，为了不再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所以世界树才召唤了命定的守护者。也就是你。”
“对不起。也谢谢你……”她声音更小了。她替枫感到难过，她无法想象自己最亲的人永远的逝去对她来说会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枫微笑：“没事。毕竟我们是朋友，对吧？”
朋友。再次提到这个词让璃奈心头一颤。在她原来的世界，作为魔法少女，队友更像是不得不合作的同事，而不是朋友。真纪的失望，夏树的担忧，都带着一种责任的距离。
但枫承认了他们是朋友。他没有讨厌璃奈。并不只是璃奈的一厢情愿。
“嗯……朋友。”她终于点头，脸颊微热。
“对了，枫。世界树……是什么东西呢？我好像也听到过镇长爷爷说过。”
“世界树是维持永绽花园稳定的一棵彩色的树，生活在四季森林里。据说在花园刚诞生的那一刻，世界树也伴随着它一起出现了。而世界树总是会在危机时刻本能的在各个时空和世界寻找守护者。历代的守护者都是它找来的。”枫慢慢的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吗……”璃奈听完也不再说话了。久久的，璃奈再次抬起头，说道:
“守护者会一直战斗除非死亡。我也不例外。对吧？”
枫皱了皱眉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我才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不过……”
“不过，既然守护者们用生命捍卫了花园，那么她们死后一定可以魂归故土，一定可以转生到一个美好的世界，过上幸福的生活。”璃奈接着说道。
她笑得很灿烂，她总是很喜欢一个故事可以有圆满快乐的结局，这与她胆小的性格很不相符。
枫被眼前这位少女深深地震撼到了。
“是啊……一定会是这样的……”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草莓挞。树洞外传来夜间花朵开放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森林里不知名生物的鸣叫。永绽花园的夜晚总是很热闹，但这种热闹与璃奈无关。她一直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一个被迫参与战斗的外来者。
直到现在。
“那个……”璃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发现今晚的自己说的话意外的多。“斩击之剑……我召唤出来了。”
枫眼睛一亮：“真的？是什么样子的？”
“像水晶做的，粉色，里面有光在流动。”璃奈描述着，双手比划着剑的长度，“很轻，握在手里感觉……很自然。但只用了一次它就消失了。”
“只用了一次就打败了那个大家伙，很厉害啊。”
“只是运气好。”璃奈摇头，“而且我只挥了一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怪物没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下次再练习。”枫轻松地说，“就像学做甜点，第一次总是手忙脚乱。我父母教我打蛋清的时候，我把整个碗都打翻了，蛋清溅得到处都是。”
璃奈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枫满身蛋清，狼狈地站在厨房里。她轻笑了一声。
枫也笑了：“对吧？所有事情都是慢慢学会的。战斗也是，召唤剑也是。”
也许是草莓挞的甜味还在嘴里，也许是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也许是月光太温柔，璃奈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她靠在床边的木墙上，看着对面这个温和的甜点师。
“枫，你为什么会留在永绽花园？你父母不在了，你完全可以去别的世界，或者……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枫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向树洞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我父母离开前说过，每个灵魂都有属于自己的‘花园’。”他缓缓说，“有些人在原来的世界就找到了，有些人需要漂流很久。他们在这里找到了——用甜点给精灵们带来快乐，用从故乡带来的技艺在这个世界创造新的东西。”
“我试过离开。三年前，但失败了。打破时空限制很难。来到花园很简单，但寻找原路并不容易。”他转头看向璃奈。
“而且每当我待在甜点屋，每天早上开门时，小花精灵们会排队等着买第一炉饼干。下雨天，茶杯精灵们会来躲雨，我会给它们泡蜂蜜茶。节日时，整个镇的精灵都会来，我就要做比平时多三倍的甜点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深沉的情感：“我知道自己属于这里。就像我父母一样，在这里找到了意义。”
璃奈静静地听着。她想起自己的世界——作为魔法少女时，她从未感到“完整”，只有压力和恐惧。作为普通学生时，虽然轻松，却也总觉得少了什么。
那这里呢？永绽花园，这个强迫她战斗、让她遍体鳞伤的世界，会是她的“花园”吗？
“我不知道我属于哪里。”她最终承认。
“那就慢慢找。”枫站起身，开始收拾空了的油纸包，“不用急着下结论。至少现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月光镇的精灵们需要你，这就够了。”
他把垃圾收拾好，又检查了一遍璃奈脚踝的绷带。“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带新的药膏和早餐。今晚好好休息，别让伤口沾水。”
璃奈点点头。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次战斗是什么时候？”
“机械音还没通知……应该至少三天后。”
“好。那这三天，除了养伤，也许我们可以开始研究那些古籍。”枫微笑，“晚安，璃奈。”
“晚安……枫。”
他离开后，树洞里恢复了寂静。
璃奈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些收集来的无用之物。在月光下，那片像翅膀的叶子边缘泛着微光，那块有星河纹路的石头似乎真的在闪烁。
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前的剑形印记。指尖触碰时，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今天，她第一次尝试了真正的勇敢——虽然生疏，虽然狼狈，虽然差点淹死在湖里。但她挥出了那一剑，保护了这个小镇，也保护了那个在等她的朋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两个月亮的光辉在木地板上交汇，像一条银白的道路，从树洞延伸到远方未知的彼方。
璃奈闭上眼睛，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带着一种近乎安心的疲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