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璃奈站在永绽花园西侧湖泊区的边缘，粉色骑士裙装穿得整齐，但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湖泊区很美——广阔的水面像一块巨大的粉色水晶，倒映着天空中渐变的晚霞。湖边长满发光的芦苇，每当微风拂过，芦苇就会洒出细碎的光点，像无数飞舞的萤火虫。
但璃奈没心情欣赏美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湖中央——那里，一团不祥的黑色阴影正在水下缓缓扩散。
“检测到混沌侵蚀体：深水触须。威胁等级：中。特性：水中移动迅速，可伸出多根触须攻击岸上目标。弱点：主体藏于水底，需诱使其暴露。”机械音准时在她脑海中响起。
深水触须。听名字就很可怕。
璃奈环顾四周，寻找枫的身影。他说会在安全距离外观望……找到了。在湖泊东侧的小山坡上，一个棕色的小点，正朝这边挥手。
他真的来了。这个认知让璃奈的心跳稍稍平复，但又增添了一重新的压力——有人在看她战斗，看她笨拙地躲闪，看她狼狈地反击。
“不能太丢脸。”她对自己小声说，握紧了拳头。
湖水开始翻涌。黑色的触须破水而出，每根都有树干那么粗，表面覆盖着吸盘和倒刺。触须在空中扭曲舞动，然后猛地朝岸边的璃奈抽来。
逃跑的本能在身体内尖叫着。但今天，璃奈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她数着触须袭来的节奏——左边第一根最快，右边那根稍慢，中间那根……
向左翻滚！
璃奈向左侧扑去，动作比平时敏捷了一点。触须擦过她的裙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但没有击中。
“勇气值：5/100。”机械音报数。
比平时高。因为这次她没有闭眼，没有尖叫，只是专注地躲避。
第二根触须紧接着袭来。璃奈想用同样的方式躲闪，但脚步踉跄，差点摔倒。触须的尖端扫过她的背部，冲击力让她向前扑倒，在松软的湖岸上滚了好几圈。
泥土和沙子灌进战靴，花粉粘在脸上。她咳嗽着爬起来，看到第三根触须已经悬在头顶，正对准她砸下。
完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山坡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口哨——响亮，清晰。
触须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被声音干扰。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璃奈有了反应时间。她连滚带爬地向旁边扑去，触须砸在她刚才的位置，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和泥土。
是枫。他在分散怪物的注意力。
璃奈抬头看向山坡，枫正朝她挥手，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他的身影在夕阳中只是一个剪影，但不知为何，给了璃奈一种奇怪的力量。
“谢谢……”她小声说，然后转向湖面。
三根触须重新调整方向，再次袭来。但这一次，璃奈没有被动等待。她向前冲去——不是冲向触须，而是冲向湖岸更深处，那里有散落的岩石。
触须追着她。璃奈跳上一块较大的岩石，借力跃起，一脚踩在最左边那根触须上。
“勇气值：15/100。”
触须表面湿滑，她差点滑倒，但勉强站稳了。然后，她用战靴的厚底，狠狠踩向触须的某个关节处。
这可不是什么精妙的战术。但触须真的颤抖了一下，动作变得迟缓。
有效！物理攻击有效！
璃奈受到鼓舞，从触须上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缓冲，然后立刻冲向第二根触须。这次她没有踩上去，而是躲过它的抽打，然后双手抓住触须侧面的一处凸起，用全身重量向下拉扯。
“勇气值：25/100。”
触须被她拉得弯折，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但另外两根触须已经围拢过来，形成夹击之势。
璃奈松开手，想向后退，但脚下是松软的湖岸，行动不便。一根触须缠住了她的左脚踝，开始收紧。
剧痛传来。倒刺扎进护甲缝隙，刺入皮肤。璃奈尖叫，那是出于真实的疼痛。
山坡上传来枫焦急的喊声，但她听不清内容。
不能就这样结束。不能在他面前输得这么难看。明明好不容易才刚交了一个朋友，不能让他对我感到失望。
璃奈咬紧牙关，用自由的右脚狠狠踢向缠住脚踝的触须。一下，两下，三下。触须吃痛，稍微松了一些。她趁机抽出脚，不顾脚踝血流如注，向后跳跃拉开距离。
“勇气值：35/100。”
脚踝的疼痛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三根触须似乎也受伤了，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璃奈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虽然转速有限。机械音说主体藏在水底，需要诱使其暴露。怎么诱使？攻击触须根部吗？
她看向湖面。三根触须的根部都隐没在水下，看不见具体位置。
那就……赌一把。
璃奈再次向前冲，这次的目标是最右边那根触须。她没有攻击触须本身，而是顺着它延伸的方向，朝着湖里跑去。
水很凉，淹过脚踝，小腿，膝盖。粉色裙甲在水中变得沉重，但她继续前进，直到水淹到大腿。
触须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进入水域，动作迟疑了一瞬。就是现在！
璃奈深吸一口气，俯身潜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模糊而诡异。粉色湖水透明度很低，但她勉强能看到触须的根部——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色肉瘤，嵌在湖底的淤泥中。肉瘤上除了三根主要触须，还有许多细小触须在摆动。
就是那个！
璃奈蹬水靠近，拳头握紧。但水下阻力太大，动作慢得像慢镜头。肉瘤察觉到她的靠近，细小触须朝她缠来。
躲不开。水下的灵活性太差。
细小触须缠住了她的手臂、腰部、腿。它们收紧，将她往湖底拉去。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在这里，在水下，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山坡上，枫还在等她回去吃草莓挞。
璃奈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借着触须拉扯的力道，加速冲向肉瘤主体。她蜷缩身体，用膝盖和手肘——战斗服最坚硬的部分——狠狠撞向肉瘤中央。
沉闷的撞击感通过水体传来。肉瘤剧烈颤抖，缠绕她的触须松开了。璃奈趁机浮上水面，大口呼吸空气。
三根主要触须疯狂舞动，然后同时缩回水中。湖面剧烈翻涌，那个黑色肉瘤终于浮出水面——它是一个直径至少三米的巨大球体，表面布满眼睛和嘴巴，每一张嘴里都满是锯齿。
这才是真正的本体。
“目标暴露。勇气值：55/100。达到召唤阈值。是否召唤斩击之剑？”
召唤？怎么召唤？没人教过她！
璃奈浮在水中，看着那个丑陋的肉瘤朝她张开所有嘴巴。她能闻到腐烂的腥臭，看到锯齿上残留的不知名残渣。
“斩击之剑……”她尝试低语。
没有任何反应。
肉瘤加速冲来。距离迅速缩短——十米，五米，三米……
“斩击之剑！！！”璃奈尖叫般的命令道。
一道粉色光芒从她胸前的印记爆发。光芒在水中凝聚，延伸，成形——出现在她面前，悬浮在水中。
那是一把剑。通体透明如粉色水晶，剑身内部有星河般流动的光，剑柄缠绕着玫瑰藤蔓的浮雕。它很美，美得不像是武器。
但璃奈没时间欣赏。肉瘤已经近在咫尺。
她伸手握住剑柄。触感温暖，轻盈，仿佛剑是她手臂的延伸。
然后，凭着本能，她挥剑。
堵上自己的全部力量，向前一挥。
粉色剑光切开水体，也切开肉瘤。没有声音，但璃奈能感觉到剑刃划过肉体的触感——顺畅，干脆，像切开一块柔软的黄油。
肉瘤静止了一瞬。然后，沿着剑光划过的轨迹，它裂成两半。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染黑了一片湖水，然后迅速消散。肉瘤本身也化作光点，消失不见。
湖水恢复平静，粉色重新覆盖了刚才被染黑的水域。
“目标清除。勇气值：80/100。斩击之剑使用时间：3秒。熟练度：极低。”机械音平静地报数。
斩击之剑从璃奈手中消散，变回光点融入她胸前的印记。
一切结束了。
璃奈呆呆地浮在水中，全身湿透，粉色长发贴在脸颊上，裙甲滴着水。脚踝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一小片湖水。
她做到了。她召唤了剑，击败了怪物，而且……没有闭眼。
山坡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璃奈转头，看到枫正朝湖边跑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璃奈！你没事吧？”他在岸边停下，朝她伸出手。
璃奈慢慢游回岸边，握住他的手。枫用力将她拉上岸，然后立刻检查她的伤势。
“脚踝伤得很重。”他皱眉，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干净的布和药膏，“先止血。”
璃奈任由他处理伤口，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在小口小口的喘着粗气。她还在回想刚才的战斗——那些不熟练但确实有效的躲闪，那不顾一切的潜入，那一剑斩下的瞬间。
“你很勇敢。”枫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很轻，“虽然动作很生疏，战术也乱七八糟的，但……你很勇敢。”
勇敢。这个词和她联系在一起，感觉如此陌生。
“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输得太难看。”璃奈小声承认。
枫笑了，不是嘲笑，而是温暖的笑：“那也是个很好的理由，你进步了不少。不过下次，不用勉强自己进水里，太危险了。”
“嗯……”璃奈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脚踝。药膏带来清凉的镇痛感，枫的手法很熟练。
“还能走吗？”枫问，“我背你回去？”
“不、不用！”璃奈慌忙摇头，脸又红了，“我可以走，只是有点疼……”
她在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一瘸一拐地朝着月光镇的方向走去。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两个月亮升起，洒下银白的光，照亮归途。
“草莓挞还在甜点屋等你。”枫说，“我特意留了最大的一块。”
璃奈点点头，没有看他。她还在消化刚才的一切——那些生涩但真实的勇敢，那第一次被召唤的剑，那不再完全被恐惧支配的战斗。
“枫。”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的口哨。”
枫愣了一下，然后微笑：“不客气。下次需要的时候，我还可以吹得更大声。”
璃奈也笑了。
月光下，粉色头发的守护者和棕色头发的甜点师，慢慢走回小镇。璃奈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脚踝的疼痛，但心中却有一种陌生的、轻盈的感觉。
也许勇敢不需要很完美。也许只要尝试，哪怕生疏，哪怕狼狈，也算是一个开始。
至少今晚，她挥出了第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