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初城

清晨,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一阵悠远而洪亮的钟声便穿透了破旧院落的宁静,将何方从石棺中唤醒。

相比官府钟楼的钟声,这声音更加清越,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回荡在旧城区的上空,仿佛在涤荡着此地的污浊与困顿。

何方推开虚掩的破木门,走到院子里。

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院子里杂草上的露水尚未干透。麻友也已经醒了,正蜷缩在墙根下,裹着那身破烂衣物,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嘴里嘟囔着什么。

“这是什么声音?”何方抬头望向钟声的源头,那方向似乎是旧城区的边缘,更远处一座整齐高大的建筑轮廓依稀可见。

麻友见何方问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解释道:“何爷,您问这钟声啊?是谨言观的晨钟。”他指了指旧城区外围某个方向,“就那边,旧城区和外面新城交界的地方,有座道观,气派得很呐!跟咱们这破地方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道观?建在城里?”何方有些疑惑。在他的认知里,道观多建于清静的山林。

“嘿,可不是嘛!”麻友来了精神,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闻,“这谨言观可不一般!那观主叫道号妙言,原本就是个没啥名气的野道士,不知走了什么大运,炼的丹药对了当今圣上的胃口,被陛下亲自召见,封了真人!专门就在这太初城里,给皇上炼丹祈福呢!您说,这观能不建在城里,能不气派吗?”

麻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夸张,仿佛认识那妙言真人一般。“就因为沾了皇气,这谨言观香火旺得不得了,达官贵人都往那儿跑,连带着那一片地界都金贵起来了。啧啧,道观的那口大黄钟,听说都是上好的铜铸的,敲起来就是不一样。”

何方默默听着,他对什么真人、炼丹并不感兴趣,但那钟声以及麻友话语中透露出的新旧与贫富的界限,却让他对这座庞大的帝都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一个不知名的野道士,就因为被皇家看上,便能一飞冲天成为人上人。这太初城果然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怪不得他会来这儿!

他没有再追问谨言观的事,转而问道:“这城里,商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在哪里?”

麻友想了想,肯定地说道:“那肯定是南城的崇贤街和永丰坊那一带了!那地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从海外来的稀奇玩意儿到南北的山珍海味,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您买不到的!整天车水马龙,人挤人,热闹极了!”他眼里流露出向往的神色,但那地方显然不是他这种人能常去闲逛的。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何方不再耽搁。他回到屋内,将那口沉重的石棺留在原地,仔细掩好破败的屋门。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带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袋出了门。

没有了石棺的负累,他感觉身体轻快了许多,但那种与石棺之间无形的联系,依旧让他心中保持着警惕。

刚走出破败的院门,就听到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传来熟悉的咒骂声,中气十足,正是昨晚那个丢了鸡的胖大婶。她双手叉腰,站在自家低矮的院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巷子继续输出:

“挨千刀的小贼!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老娘我眼神好着呢!迟早揪出你来,把你那偷鸡摸狗的手爪子剁下来喂王八!生儿子没XX的缺德玩意儿……”

胖大婶骂得唾沫横飞,眼角余光瞥见从小院出来的何方,声音顿了一下,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只是衣着朴素的陌生人后,便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把火力集中到了虚无的小贼身上,并未直接上前纠缠。

何方不由自主的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心虚的从她身边经过,径直朝着巷口走去。

穿过迷宫般狭窄肮脏弥漫着污浊气味的旧城区巷道,周围的景象开始逐渐变化。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变成了整齐些的砖瓦房,路面虽然依旧不算宽敞,但至少平整了不少。行人的衣着也渐渐光鲜起来,脸上少了旧城区百姓那种常见的菜色和麻木。

当他终于走出旧城区那低矮破败的界墙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麻友口中的谨言观。

它坐落在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区域,朱红的高墙,气派的琉璃瓦顶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与身后旧城区的灰败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观前广场宽阔洁净,巨大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已有不少衣着体面的香客往来。那清越的钟声正是从观内高耸的钟楼传出,声声入耳,仿佛在宣告此地的神圣与不凡。

几名知客道人站在门口,神情矜持,与旧城区里为半个馍馍都能争破头的景象判若云泥。

何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按照麻友指点的方向前行。

越往南走,城市的繁华景象便如同浓墨重彩的画卷般,在他眼前层层铺展开来。

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瓷器店中莹白如玉,酒楼饭馆飘出诱人的香味,银号钱庄门庭若市。

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前呼后拥的官宦家眷,乘坐着华丽马车或精致小轿,招摇过市。穿着统一号衣的伙计在门口卖力吆喝,声音洪亮。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食物以及各种货物混杂的繁华气息,取代了旧城区的霉味与穷酸气。车马声、吆喝声、谈笑声、丝竹管弦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与旧城区死气沉沉的寂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何方行走在熙攘的人流中,他那身过于朴素的粗布衣服,依旧引来了些许侧目,但与昨日背负石棺相比,已算不得什么。人们至多觉得这是个不懂风土的乡下人,瞥上一眼便不再关注。这让他得以更从容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衣着光鲜的孩童拿着精致的糖人嬉笑跑过,不远处墙角下却有瘦骨嶙峋的小乞丐伸着肮脏的小手,他看到酒楼里食客们杯盘狼藉,浪费着足以让旧城区一户人家吃上好几天的食物,他也看到了巡城的兵丁对这边区域的秩序维护得格外用心,与在旧城区时的懒散敷衍截然不同。

贫与富,贵与贱,在此地被清晰地划分开来,如同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太初城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几条愈发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条更为宽阔人流如织的长街入口。街口立着一座气派的牌坊,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崇贤街。

这里,便是麻友所说的,太初城商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目光所及,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令人眼花缭乱。喧嚣声、叫卖声、车马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混合着香料、茶叶、皮革、油漆等无数种气味,浓郁而复杂。

何方站在街口,像是一滴悄然融入江河的水珠,不再如背负石棺时那般突兀。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过分的喧嚣与繁华,然后抬步,沉稳地汇入了这滚滚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