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完整的魂体

太古阁青灰色的廊道里,谢秋燕走在最前,挺拔的身姿在红色劲装的衬托下十分醒目。何方背着石棺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与他此刻焦灼的心境形成呼应。林落走在最后,眉头紧锁,眼神复杂,既有对小铃铛安危的担忧,也有对麻友之死的愧疚,更有对幕后真凶的怒意。

南院与北院的肃穆不同,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廊道两侧种着几株深秋仍未凋零的菊,花瓣上沾着晨露,透着几分清雅。沿途遇到的属员见是谢秋燕和林落,都纷纷侧身行礼,眼神落在何方背上的黑色包裹时,带着几分好奇,却无人多问。

“到了。”谢秋燕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轻柔,没有打破周遭的宁静。

房间是一间雅致的客房,并非医馆,显然是临时安排给小铃铛休养的地方。屋内陈设简洁却温馨,一张雕花木床靠在窗边。

床上,小铃铛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床素色薄被。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若不是那心口微微的搏动,几乎与死人无异。

她的身上插着数根银针。那些银针粗细不一,长短有别,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针尾微微颤动,仿佛与某种无形的韵律共振,却又显得那样无力,如同暴风雨中挣扎的蛛丝。

守在床前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气质温雅。他眉眼与谢秋燕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书卷般的沉静。此刻,他正俯身凝神,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小铃铛细瘦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那几乎微不可查的脉搏跳动。

他的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如铁,另一只手不时地调整一下某根银针的深浅或角度,动作轻柔而精准,每一次调整都带着深思熟虑的慎重。

听到开门声,那男子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先落在谢秋燕和林落身上,声音温和却难掩疲惫:“你们来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何方身上,尤其是在何方背上那巨大的黑色包裹上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礼貌地问道:“这位是?”

“谢兄,这位是何方。”林落连忙上前介绍,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何方,这位是谢秋斛,太古阁的医师,也是秋燕的亲哥哥。小铃铛能撑到现在,全靠谢兄的银针吊住了生机。”

谢秋斛对着何方微微颔首,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礼节性的弧度:“幸会。”

何方亦颔首回礼,目光却早已急切地投向了床上的小铃铛。麻友冰冷的尸体和眼前这气息奄奄的小姑娘重叠在一起,让他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几乎喘不过气。

“哥,她怎么样了?”谢秋燕没心思客套,她快步走到床前,指着小铃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谢秋斛将目光重新转回小铃铛身上,那温雅的面容上,凝重之色几乎化为了实质。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情况……不容乐观。”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挤出,“魂魄离散,本源亏损。我用银针勉强锁住她最后一丝生机,护住心脉不至彻底断绝,但此法如同以沙筑堤,挡不住洪流。她的魂体正在缓慢消散,照这个速度……怕是撑不过今日黄昏。”

“撑不过今天?”谢秋燕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兄长口中听到如此确切的死期,仍让她心头剧震。

谢秋斛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奈:“我已经尽力了。”

林落脸色也是一白,下意识地看向何方。

何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麻友为了救小铃铛而死,若是小铃铛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那麻友的牺牲,岂不是白费了?他快步走上前,俯身看向床上的小铃铛。

何方却像是没听到那个残酷的时间限制,他猛地往前迈了两步,来到床前,目光死死锁住小铃铛苍白的脸。他不懂医术,看不懂那些银针的玄奥,更感受不到那细微的脉息变化,但他能看到小铃铛脖子上那根细细的红线。

红线的一端隐没在衣领下,另一端,挂着一个用红线紧紧缠绕包裹着的圆球状物件,只有拇指大小,因为缠绕得紧密,只能从缝隙中隐约看到一点点内里物件的质地,非金非玉,透着一种黯沉的光泽。

那点光泽,何其熟悉。

何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临走前将那枚寄魂石,连同木盒一起交给了麻友,权当留念。麻友当时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时,眼神惊讶而郑重。

难道……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带着一丝绝境中微光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鸿首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此石名为寄魂石,顾名思义,与魂魄相关……或许,它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寄存魂魄?保护魂魄不被夺走?

何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礼数,在谢秋斛略带诧异和阻拦的眼神中,他俯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托起小铃铛的后颈。

女孩的脖颈纤细脆弱,皮肤冰凉。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根红线,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红线包裹的圆球从她脖子上摘了下来。

“何方!你这是干什么?”林落最先反应过来,以为何方是因悲痛而举止失常,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何方的肩膀,想将他拉离床边。谢秋燕也蹙起眉头,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柄上。

然而,何方的手臂稳如磐石,林落一拉之下竟没能拉动。何方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那枚红线缠绕的圆球,触手冰凉,却隐隐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波动,那波动与他自身的气息隐隐有着某种共鸣。

他猛地挣脱林落的手,在林落和谢秋燕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自身那股独特而阴冷的气息,朝着手中的红线圆球灌注而去!

“不可!”谢秋斛虽然不明所以,但医者的本能让他出声制止。胡乱对未知之物灌注内力或气息,极有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尤其是对眼下脆弱无比的小铃铛而言,任何细微的扰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但他的阻止已经晚了。

何方体内那阴寒气息,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溪流,迅速涌入红线包裹之中。起初,那圆球毫无反应,但仅仅过了不到一息——

“噗!”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紧紧缠绕的红线仿佛失去了支撑,骤然松垮散落。而里面那枚黯沉的石头,就在众人眼前,无声无息地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何方指缝间簌簌落下。

就在那粉末即将完全洒落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点柔和却清晰的微光,自粉末中心亮起。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虚幻身影,从那湮灭的石粉中缓缓浮现出来。

那身影很小,是个女童的模样,穿着与床上小铃铛一模一样的鹅黄色衣裙,梳着两个可爱的发髻。她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仿佛在安静地沉睡。身影的边缘有些模糊,微微荡漾,如同水中的倒影,却又能让人清晰地辨认出她的五官,正是小铃铛!

只是这道魂影,比床上躺着的小铃铛更加虚幻,颜色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散发着一股纯净却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

“这是……魂体!”谢秋斛失声惊呼,温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他一步跨到近前,目光死死盯住那道悬浮在半空的半透明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是那小姑娘缺失的那部分主魂!气息同源,绝无差错!可它怎么会……怎么会从一块石头里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何方,眼神锐利如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知这小姑娘被夺走的那部分魂魄,被封存于此石之中?”

谢秋燕和林落也彻底惊呆了,看看那虚弱的小小魂影,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小铃铛,最后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何方,等待着他的解释。

何方看着掌心上方那缕微弱却顽强存在的魂影,感受着它与小铃铛身体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猜测被证实了。

他抬起头,迎上谢秋斛震惊而急切的目光,又看了看同样满脸疑惑的林落和谢秋燕,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

“这石头,名为寄魂石。”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那渐渐飘散的石粉上,“它有寄存魂体,保护魂魄的奇效。小铃铛被施展夺魂邪术时,未能被夺走魂魄,想必……正是因为这块石头。”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麻友最后的身影。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又有些油嘴滑舌,却又在关键时刻比谁都重情义的乞丐。

是在生死一线的刹那,悟出了这石头的用处?还是仅仅凭着一种想要保护小铃铛的本能,将这块看上去有点古怪的石头,挂在了小铃铛的脖子上?

无论是哪种可能,麻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用他自己的方式,拼尽了全力,护住了小铃铛的一线生机。

“寄魂石……寄魂石……”谢秋斛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蹙起,大脑飞速运转。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或许是某本古籍杂记,或许是某次听人提起过。

只是这寄魂石向来被认为是鬼物范畴,只对魂体有用,与活人的医术关联不大,他当年就算看到过相关记载,也并未太过留意,此刻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

何方没有理会谢秋斛的沉思,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道微弱的小铃铛魂影和床上奄奄一息的身体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向谢秋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医师!”他紧紧盯着谢秋斛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现在……小铃铛缺失的那部分主魂,已经找到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问题:“是不是……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