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麻友之死

太古阁,殓房!

何方推开门的瞬间,油灯的微光在昏暗里晃动,映得墙壁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如同鬼魅。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最里面的石床上,一块白布覆盖着人形轮廓,边角垂落在冰冷的石面,透着死寂的沉重。

林落背对着门口站在石床旁,深青色劲装在昏暗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的肩膀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在他身旁,立着一位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红衫似火,在这阴冷的殓房里格外扎眼,却不显突兀。

她身形纤细,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的纹饰在微光下隐约可见。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眸子如水般清亮,却带着锐利的审视,正落在何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审慎。

听到开门声,林落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锐利或调侃,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愧疚。他看着何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你来了。”

那红衣女子正要开口,林落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缓缓摇了摇头。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终究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目光依旧落在何方身上,等着他的动作。

何方没有理会两人,脚步沉重地朝着石床走去。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心头。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块白布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片段……

昨天清晨,晨雾里麻友蹲在泥烤炉旁,额角渗着汗,笑着递来油纸包的烤饼,饼皮金黄酥脆,带着麦香。

离别时,麻友站在小院门口,挥着手喊“何爷一路顺风”,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红血丝。

还有初遇时,他拿着木棍色厉内荏地驱赶,被制服后又嬉皮笑脸地讨饶。

鬼坊归来,他蹲在院子里烤红薯,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说“何爷你尝尝”。

……

那些鲜活的画面,与眼前这块冰冷的白布重叠,让何方原本平静的心湖掀起巨浪。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触碰到白布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直达心底。

深吸一口气,何方缓缓掀开了白布。

麻友的脸露了出来。

他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遇到了烦心事,脸上的污垢已经被擦拭干净,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油滑与憨厚。

他再也不会笑着喊一声“何爷”,再也不会絮絮叨叨地讲烤鸡的秘诀,再也不会在小院里蹲在灶台旁忙碌,再也不会在离别时说“我等你回来”。

昨天还亲手为他烤饼与他道别的人,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何方的目光定格在麻友的脸上,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油嘴滑舌的乞丐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何爷,你回来了?我就说你舍不得我,肯定会回来的……”

可眼前的人,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说话。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何方性子寡淡,向来不擅表达情绪,可此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眼眶也微微发酸。

他想起麻友送别时塞给他的烤饼,此刻还在布袋里,带着余温,而做饼的人,却已阴阳相隔。

林落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出言打扰。他脸上的愧疚愈发浓重,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复杂的情绪。他曾郑重答应过何方,会好好照顾麻友,会给麻友找个正经活计,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如今,他食言了。

这份愧疚如同巨石压心,让他连开口安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看着何方的背影,感受着那份沉默的悲恸。

红衣女子站在林落身旁,看着何方的模样,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她几次抬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被林落的眼神制止。

她能感受到何方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难过,也能体会到林落的自责,只能安静地等待,任由殓房里的沉默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何方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麻友冰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沉睡,随后将掀开的白布重新盖好,边角整理得整齐。

他转过身,看向林落,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麻友……他是怎么死的?”

林落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麻友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他的经脉平和,丹田空寂,唯独眉心处有一点极淡的灰气,消散得极快。他的死因……是被人夺了生魂。”

“夺魂?”何方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头紧紧蹙起。他知道夺魂之术,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邪术,能强行剥离人的生魂,让人瞬间毙命。

而被夺走的生魂,在落入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后,会被抹除原本的意识,成为没有自主意志的魂仆。

这些魂仆剥离了生前的记忆与情感,只余下一缕残魂被术法禁锢,蛰伏于符箓或法器之内,听从主人的指令行事。更有甚者会被炼化为提升修为的养料,在凄厉的哀嚎中魂飞魄散……总之下场十分的凄惨。

何方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布袋,那里装着麻友送的烤饼。

“麻友是什么时候遇害的?”何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丑时初。”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何方扭头看去,说话的正是那位红衣女子。她见林落没有再阻止,便主动开口回应。

林落见状,连忙介绍道:“何方,这位是南院第二堂的执事谢秋燕。昨晚是她巡夜,最先发现了麻友的尸体。”他顿了顿,又转头对谢秋燕说道:“秋燕,这位是何方,他是麻友的朋友。”

谢秋燕对着何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礼貌的神色,继续说道:“今天凌晨丑时左右,我巡夜行至南桥牌坊附近时,突然察觉到一股诡异的阴邪气息波动。那气息很淡,却带着强烈的掠夺感,不似寻常妖邪,倒像是人为催动的邪术所致,我便循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眉头微蹙:“追到一条偏僻的小巷时,那股阴邪气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巷子里仔细搜查,就在墙角发现了两个倒在地上的人影,其中一个就是麻友。”

何方静静地听着,心中升起一丝浓重的疑惑。他太了解麻友的习性了。麻友胆子不算大,夜晚很少出门。南桥牌坊那地方离旧城区隔着好几条街,麻友绝不会无缘无故去那里。

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谢秋燕指了指石床上被白布覆盖的尸体,补充道:“我上前查看时,麻友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气息断绝,生魂消散。而另一个倒在他身旁的,是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还有微弱的气息,只是昏迷不醒,我便立刻让人将他们两人都带回了太古阁。”

“小姑娘?”何方心中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瞳孔微微收缩。

林落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宋府失踪的小姐……小铃铛。”

虽然他没见过小铃铛,但结合目前的情况,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来,毕竟麻友的人际关系极其简单,除了宋家小姐小铃铛外,他实在想不到那个小姑娘还能是谁。

“想必是麻友无意间发现了小铃铛的下落,并将她救了出来,准备先带回小院藏匿,却没料到,在途中遭遇了会遭遇了不测,最终丢了自己的性命。”林落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难怪他会半夜出现在那里!”何方恍然大悟,他想起麻友之前见到小铃铛时的眼神,充满了疼惜与牵挂。

他转过身,看向谢秋燕,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谢执事,小铃铛……也就是那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谢秋燕脸上露出一抹凝重,摇了摇头说道:“情况不太好。阁内的医师替小姑娘检查过身体了,她的魂魄并不完整。看样子,凶徒在对她施展夺魂术的时候,应该是出现了意外,打乱了术法,导致夺魂没有成功。但小姑娘的魂魄已经受损严重,她现在尚处于深度昏迷中,气息微弱,脉搏沉浮不定,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听闻此言,何方的心头一沉,刚压下去的焦虑再次涌上心头。麻友已经不在了,他不能再让小铃铛出事。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宋老爷了,想必他们很快就会赶到。只是……”林落抬头看了眼何方,见他的神情还算稳定,这才继续说道:“就算宋家人来了,恐怕也无能为力。魂魄受损这种事,寻常医师根本束手无策。”

“嗯。”何方应了一声,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他知道,魂魄之事非同小可,绝非寻常病症,想要救治小铃铛,绝非易事。但他没有放弃的打算,看着石床上白布盖着的尸体,低声喃语道:“麻友,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下小铃铛的。”

这句话,既是对麻友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坚定。麻友为了救小铃铛而死,他不能让麻友的牺牲白费。

他转身看向谢秋燕,语气恳切地说道:“谢执事,能带我去看看小铃铛吗?”

谢秋燕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没问题。她在南院的偏房,我这就带您过去。”

说完,她转身朝着殓房门口走去。红色的劲装在昏暗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打破了些许压抑。何方立刻跟了上去,脚步急切,却依旧沉稳,每一步都透着坚定。

林落看着他们的背影,也连忙迈步跟上。他看着何方背着庞大黑色包裹的身影,心中的愧疚更甚,同时也生出一丝决心。

无论如何,都要查出幕后真凶,为麻友报仇,也护住小铃铛的性命,算是对何方的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