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友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擦拭着脸颊,眼眶依旧泛红,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碗里的酒还剩小半,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也让纷乱的心绪更稳了些。
何方坐在石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边缘,目光落在麻友身上,沉默不语。他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用这种安静的陪伴,让麻友感受到一丝支撑。
林落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麻友的碗里添了些酒,语气平和地开口,打破了小院的沉寂:“过去的事已经没法回头,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小铃铛,别让宋少爷的牵挂出事。”
麻友点点头,握紧了酒碗,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坚定:“嗯,小林大人说得对,小铃铛不能有事。”
林落见他情绪稳定下来,便顺势将话题引向关键,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打听:“你在宋府待了这么多年,从陪读做到宋老爷的徒弟,想必对宋忠宋管家,也十分熟悉吧?”
提到宋忠,麻友脸上的神色顿了顿,似乎没想到林落会突然问起他,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嗯,宋管家算是宋府的老人了。我进宋府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儿了,听府里的老人说,在宋老爷还只是个小厨子的时候,宋管家就跟着他了,至今算下来,应该有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林落挑眉,继续追问:“那这宋管家的为人如何?办事靠谱吗?”
麻友低头思索了片刻,回忆着宋忠的种种,慢慢说道:“宋管家为人倒是还算和善,平日里对我们这些下人不算苛刻,就是性子有些古板,凡事都讲究规矩,一点都不能变通。不过他做事是真的仔细认真,宋府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宋老爷对他十分信任,后来酒楼生意越做越大,老爷身子又不太好,就把酒楼的账目和日常运营,也都交给宋管家负责了。这么多年,酒楼的生意一直很稳,没出过大乱子,可见宋管家确实有本事。”
林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继续深挖:“那他在府上的人缘怎么样?下人们对他服气吗?还有,他和宋少爷的关系如何?”
听到林落提到宋少爷,麻友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像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府里的人对他,说不上服气不服气,更多的是敬畏。宋管家太过看重规矩,不管是谁,只要犯了规矩,他都不会留情面,哪怕是府里的老人,该说的也会说,该罚的也会罚,所以下人们多少对他有些怨言,私下里会嘀咕几句他太死板。”
“至于和少爷的关系……”麻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倒还算还好。宋老爷就少爷这一个儿子,从小就宠得厉害,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少爷性子活泼,难免会犯些小错。这种时候,都是宋管家出面管教,不过他也不敢真的责罚少爷,大多都是说教一番,最多罚少爷抄几遍家规。”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宋少爷被说教时的模样:“也正因为这样,少爷在府上最害怕也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宋管家。每次看到宋管家过来,少爷要么赶紧溜掉,要么就乖乖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林落静静地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麻友的描述,宋忠简直就是个忠心耿耿办事干练的完美管家,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可越是这样,林落心里的疑虑就越重。
他心里清楚,麻友说的都是宋忠的表面形象,多年的伪装,足以让身边的人都信以为真。但人性复杂,谁也不知道在那副忠心耿耿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心思。林落没有打消对宋忠的怀疑,反而觉得,这个宋忠,比他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小林大人,您怎么突然问起宋管家了?”麻友见林落听完后沉默不语,眼神闪烁,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林落回过神,脸上露出一抹平淡的笑容,没有暴露自己的推测,只是随口解释道:“没什么,就是之前去宋府查案的时候见过宋管家,觉得他做事沉稳,今天听你说起宋府的事,突然想起来了,就随口问问,多了解些宋府的情况,说不定对查案有帮助。”
麻友闻言,也没多想,点了点头:“也是,多了解些情况总是好的。宋管家那人虽然古板,但对宋府是真的上心。”
何方一直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他和林落的感觉一样,麻友描述的宋忠,和他们查到的疑点格格不入,这种反差,恰恰说明宋忠身上藏着秘密。
桌上的饭菜已经所剩无几,鱼肉和蔬菜被吃得干干净净,鲫鱼汤也见了底,只剩下几个空碗和酒壶。油灯的油快要耗尽了,火苗越来越微弱,光线也黯淡了许多,夜色越发浓重,院墙外的风声也变得清晰起来,吹动着墙角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落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嗯,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麻友虽然身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却依旧走上前去说道:“小林大人,我送送您!”
何方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用了,我替你送他。你身上有伤,就在这儿歇着吧,别再折腾了。”
麻友愣了一下,看着何方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何爷了。小林大人,您慢走!”
林落笑了笑,对着麻友摆了摆手:“客气什么,好好养伤,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说完,他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何方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带上,将麻友和小院的寂静都留在了身后。
死胡同里昏暗无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风声,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走起来有些磕绊。两人沉默地走着,直到走到巷口,林落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何方。
何方也停下脚步,抬起头,迎着夜色,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我决定了,明天就走。”
林落仿佛早有预料,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你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好,那我也不再挽留了。明天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估计没时间来送你,就祝你一路顺风了。”
“嗯。”何方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后说道:“小铃铛的事就麻烦你了。还有……麻友,你多照顾一下。”
听到何方的嘱托,林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小铃铛的案子我会放在心上,一定查个水落石出。麻友这边你也不用操心,等小铃铛的事解决了,我会给他找个正经的活计,别的不敢保证,至少要比他做乞丐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何方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虽然在夜色中不太明显,却足够真诚:“那就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林落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巷外的大道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中,“走了,你也别送了,早点回去吧。”
何方站在巷口,看着林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夜风格外凉,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裹了裹身上的粗布衣服,脚步沉稳,脑海里却在反复斟酌。
回到小院时,麻友正蹲在灶台旁,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小心翼翼地给后背的伤口涂抹药膏。他动作笨拙,时不时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却带着倔强,不肯吭声。
听到开门声,麻友抬起头,看到是何方回来,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何爷,您回来了?小林大人走远了吧?”
“嗯。”何方应了一声,走到院中央的石墩旁坐下,目光落在麻友身上,沉默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我明天要走了。”
“走?”麻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豁达的笑容,“是去南江城找您要找的人吧?应该的,其实……您早就应该去了。”
何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麻友会是这个反应。
麻友看出了他的疑惑,挠了挠头,笑着解释道:“何爷,您能把我从大狱里救出来,还帮我洗清嫌疑,已经够仁义了。我知道您心里装着正事,那天晚上您收到消息的时候,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您的神情,就知道您要找的那个人,对您来说特别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您放心去办您的事,小铃铛这边有我和小林大人盯着,一定能找到她。小林大人为人靠谱,查案又细心,有他在,我心里踏实。”
何方静静地听着,心里的那点纠结瞬间消散了。他原本还担心麻友会挽留,自己不知道如何拒绝,没想到麻友如此通透豁达。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从布袋里掏出那个装着寄魂石额木盒,递到麻友面前,“这个给你!”
麻友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木盒,问道:“何爷,这是……?”
“鬼坊得来的。”何方语气平淡地说道,“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你拿着,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留念。”
麻友看着何方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不起眼的木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木盒入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那……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何爷!”
何方点了点头,又从布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正是小院的木门上的那把钥匙。他将钥匙递给麻友:“这个院子就交给你了,好好打理一下!”
麻友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眼前的小院,眼眶有些发红。他知道,这是何方把这个临时的家,暂时托付给了他。
“何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看这院子,等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