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的话音刚落,小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线下,麻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鱼肉悬在破碗上方,汤汁顺着鱼肉边缘缓缓滴落,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眼神下意识地飘向院墙外的夜色,不敢与何方和林落对视。
何方坐在石墩上,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顺着林落的话头往下想,心中豁然开朗。之前他只觉得麻友厨艺出众,一个乞丐能有这般手艺着实奇怪,却从未深想过源头。如今林落一语点破,所有疑点瞬间串联,宋家的酒楼在太初城久负盛名,厨子手艺自然顶尖,麻友的厨艺若出自宋家,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看向麻友紧绷的侧脸,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触及了不愿提及的往事。何方本就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性子,见麻友这般为难,便放下酒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谅:“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用说。”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解开了缠绕在麻友身上的枷锁。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感激,看向何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释然。他不再犹豫,端起面前的破碗,将碗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似乎给了他诉说的勇气。
放下空碗,麻友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的说道:“何爷,小林大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藏着掖着,那就太不地道了……”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整理纷乱的回忆,随后缓缓点头,语气沉重却笃定:“没错,我这做菜的手艺,确实是宋老爷教的。”
“这么说来,宋老爷是你的师傅?”林落追问道,眼神里带着探究。之前查案时,宋忠对麻友的态度颇为鄙夷,却从未提及这层渊源。
麻友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以前是,现在……早就不是了。”
“为何?”林落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一旁的何方也微微倾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他也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被富家老爷收为徒弟的人,最终沦落为街头乞丐。
麻友拿起酒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酒,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落在碗中清澈的酒液上,仿佛透过酒液看到了遥远的往事。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低声说道,语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一切,都发生在四年前。”
“四年前?”林落眼神一凝,瞬间想起了之前查案时得知的线索,“难道和宋少爷的死有关?”
他记得在查阅宋家的资料时,曾看到过宋家的少爷就是在四年前死于山匪之手。
麻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嗯,就是因为宋少爷……”
他放下酒碗,双手撑在简易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我爹娘走得早,从小就跟着爷爷过活。爷爷是个挑夫,一辈子老实巴交,就靠着挑担子挣点微薄的工钱把我拉扯大。”麻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八岁那年,爷爷得了重病,躺在床上起不来,眼看就要不行了。他最放心不下我,知道宋家老爷为人和善,便托人求情,把我送进了宋家做家仆,只求能给我一口饭吃,让我能活下去。”
“宋老爷见我年纪小,又还算机灵,便没让我做粗活,安排我做了宋少爷的陪读。”说起宋少爷,麻友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宋少爷和我同岁,性子活泼,一点富家少爷的架子都没有。他待我极好,有好吃的会分我一半,有好玩的也会拉着我一起,平日里也从不把我当仆人。”
“我那时候年纪小,贪玩好动,对读书写字一点兴趣都没有,反倒总喜欢往厨房里钻。”麻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回忆起了年少时的顽皮,“厨房里的大师傅们都被我缠得没办法,偶尔会教我认认食材,讲讲火候。我就趴在灶台边看,看得入了迷,有时候甚至会忘了陪宋少爷读书。”
“后来这事被府里的管家知道了,告诉了宋老爷。”麻友的笑容淡了下去,“宋老爷一开始很生气,说我不务正业,辜负了他的安排,本来想责罚我,把我调到马房去干活。”
“是宋少爷替我求的情。”他的声音里满是感激,“宋少爷拉着宋老爷的袖子,说我不是故意偷懒,只是真的喜欢做菜,还说让我试试,要是做得不好,再责罚也不迟。宋老爷最疼宋少爷,拗不过他,便松了口,让我做一道菜给他尝尝,说只要能让他满意,就饶了我这次,还允许我以后没事的时候去厨房帮忙。”
“我那时候哪会做什么复杂的菜?”麻友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却泛起了泪光,“思来想去,就做了一道最简单的蛋炒饭。没有什么复杂的调料,就只有米饭、鸡蛋和一点点盐巴,炒得也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糊底。”
他顿了顿,仿佛又闻到了当年那碗蛋炒饭的香气:“我忐忑地把蛋炒饭端给宋老爷,心里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可宋老爷尝了一口后,却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说我火候掌握得不错,味道虽简单,却透着一股实在的香,说我有做菜的潜力。”
“没想到,宋老爷竟然当场说要收我做徒弟,亲自教我厨艺。”麻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说,做菜和做人一样,贵在真诚,不在于花哨。从那以后,我便跟着宋老爷学做菜,他把毕生的手艺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我,从选材、切配到火候、调味,一点点细致教导。宋少爷也总来厨房看我,有时候还会给我打下手,那段日子过得别提多开心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麻友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更显凄凉。何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滋味压下了心中的酸涩,他看着麻友泛红的眼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遭遇,心中涌起一丝共鸣。
林落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他能想象出当年那个喜欢厨房的少年,那个没有架子的少爷,还有那个惜才的老爷,本该是一段佳话,却终究被命运打断。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十几年吧。”麻友的声音低沉了许多,痛苦的神色愈发明显,“直到四年前的秋天,宋老爷让我去洹水镇运送一批食材回太初城。洹水镇离太初城不算远,来回也就大半天的路程,之前这种差事我也做过好几次,轻车熟路。”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的时候,宋少爷找了过来,说他在家待得无聊,想跟我一起去,顺便看看洹水镇的集市。”麻友的手指紧紧攥着破碗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那时候也没多想,觉得路程不远,路上有个伴也热闹,便答应了他。”
“我们赶着一辆马车,上午出发,中午就到了洹水镇。从洹水镇的商贩手里接过食材后,我们在镇上逛了逛,顺便吃了点东西,下午便往回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凶险的午后,“走到半路,路过一片荒林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伙山匪,大概有七八个人,个个手持刀棍,面目凶狠。”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就是劫财,于是便把随身携带的钱财全部交了出来。可那些山匪收了钱财后,不仅不肯放我们离开,还要杀了我们。当时我本想护着少爷离开,可那些山匪下手又快又狠,我只来得及推了宋少爷一把,就被一根木棍砸中了后脑勺,当场晕了过去。”麻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布满污垢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马车翻倒在路边,食材撒了一地,而宋少爷……宋少爷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身上全是血,已经没了气息。”
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些山匪抢走了车上的钱财,还杀害了少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答应让他跟我一起去,是我没保护好他……”
何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麻友的肩膀。他不善言辞,只能用这种简单的动作表达安慰,掌心传来的触感僵硬而颤抖,能感受到麻友心中的剧痛。
林落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山匪的恶行,你已经尽力了。”
“可师……宋老爷不这么认为。”麻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我拖着受伤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把少爷的尸体运回宋府,宋老爷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当场就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后,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我身上,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用,骂我是灾星,害死了他唯一的儿子。”
“他说,再也不想见到我,把我赶出了宋府,还说永远不许我再踏入宋家半步。”麻友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跪在宋府门口,磕了无数个头,求他原谅我,可他始终没有再露面。最后是管家把我拖了出去,扔在了街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污垢的双手,语气里满是自嘲,“宋家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教了我安身立命的手艺,可我却害死了少爷。我哪还有脸用宋老爷教的手艺去讨生活?只能靠着乞讨度日,苟延残喘地活着。”
小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麻友压抑的抽泣声。夜色渐深,院墙外的风声也变得呜咽起来,像是在为那段逝去的少年时光哀悼。
小铃铛的身影在何方脑海中浮现,那个粉雕玉琢对着麻友笑盈盈的小姑娘,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麻友对小铃铛的安危如此上心,为什么哪怕自己身陷囹圄,最关心的还是小铃铛的下落。
林落站起身,走到麻友身边,拿起酒壶,给麻友的破碗重新倒满酒,语气坚定地说道:“麻友,这件事真的不能全怪你。”
在听完麻友的讲述后,他总觉的宋少爷的死有些蹊跷,毕竟山匪劫道无非就是为了求财,完全没有必要杀人。
只是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麻友抬起泪眼,看向林落,眼神里带着些许的乞求:“小铃铛是少爷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如果她出事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所以,小林大人,你一定要找到小铃铛,千万不要让她出事。”
林落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小铃铛平安找回来。小铃铛是宋少爷最后的牵挂,也是你心里的执念,我绝不会让她出事。”
麻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再次一饮而尽,酒液混合着泪水滑入喉咙,辛辣与苦涩交织在一起,却让他混乱的心绪清醒了几分。
“小林大人,多谢你。”他对着林落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向何方,郑重地说道,“何爷,也多谢你。这些年,小铃铛一直是我活下去的支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她。”
何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简洁却有力:“放心,小铃铛不会出事的!”
林落也笑了笑,拍了拍麻友的肩膀:“有我们在,一定能找到小铃铛,查明所有真相。”
麻友重重地点头,脸上的泪水已经擦干,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虽然过去的伤痛难以磨灭,但找到小铃铛和查明真相的信念,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