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宗的手指刚触碰到那块腰牌,指耳边便已清晰捕捉到林落二字。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神骤然一凝,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林落脸上,仔细端详了半晌,原本平淡无波的语气瞬间变得温热起来,那股公事公办的冷淡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你姓林?”王承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可是那个林家?”
林落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正是。”
“哎呀!”王承宗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热情洋溢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谄媚,先前的威严荡然无存,“我说怎么瞧着你眼熟呢,原来是小林公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熟络:“前些年的时候,我受邀去府上做客,那时候你才十三岁,跟着夫人在后院练字,模样生得周正,我还记得当时特意夸了你几句,说你日后定成大器!想必你那时候年纪小,怕是不记得我了。”
何方站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明显的茫然。
他虽不谙世事,不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但眼前的转变实在太过突兀,任谁都能看出端倪。
明明是他们来府衙求人办事,按道理该是他们小心翼翼地套近乎,可现在倒好,这位高高在上的府尹大人,反而主动凑上来攀关系,那副热络的模样,仿佛遇到了许久未见的世交晚辈。
而且,何方听得真切,王承宗称呼林落时,用的是小林公子,而非林大人或林执事。
先前林落亮出太古阁腰牌时,王承宗虽有敬畏,却依旧保持着官架子,态度不冷不热。可自从听到林落这个名字,确认了他的家世后,态度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就意味着,王承宗的转变,并非因为太古阁的势力,而是冲着林落背后的家世。
何方不由得对林落的家世产生了浓厚的好奇。能让一位府尹大人如此折节相待,甚至主动放下身段套近乎,这林家在太初城,定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林落显然深谙官场的应酬之道,知道此刻该如何应对。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恭敬,对着王承宗拱手道:“王大人说笑了,晚辈怎么可能不记得您。”
他语气诚恳,眼神中带着真切的敬意:“当年您在府中与家母论事,言谈间的远见卓识,晚辈虽年幼,却也印象深刻。母亲这些年也时常提起您,说您是难得的清廉好官,一心为民,让晚辈多向您学习。”
这番恭维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承宗被他说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语气中满是受用:“令堂太过谬赞了,王某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罢了。”
嘴上虽是谦虚,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得意。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王承宗才想起正事,收敛了些许笑意,问道:“小林公子,你刚才说有事相求,到底是什么事?不妨直说,只要不违背律法和朝廷原则,王某定然义不容辞。”
“多谢王大人。”林落再次拱手,语气恢复了几分郑重,随即把麻友被抓,以及何方想要见麻友一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何兄弟与麻友相识一场,不信他会做出绑架这等重罪,只想当面问问清楚情况。若是麻友真的有罪,我们绝不多言,若是其中有误会,也希望王大人能明察秋毫,还他一个清白。”
王承宗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你说的这个麻友,我倒是有印象。”他沉吟着说道,“此案目前还在调查中,证据尚未完全确凿,按朝廷律例,嫌犯在审讯期间,是不允许与外人接触的,以免串供,影响案件进展。”
何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生怕王承宗会直接拒绝。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目光紧紧盯着王承宗的脸。
林落也做好了进一步劝说的准备,毕竟律法规定摆在那里,王承宗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王承宗话锋一转,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语气也变得松动起来:“不过,小林公子你亲自开口,又带着朋友专程而来,这点薄面我自然是要给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带来的朋友,想来也不是那种会串供的人,让他们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应该也无妨。我这边通融通融,让狱卒多盯着点就是了。”
“那就多谢王大人通融!”林落连忙道谢,语气真诚,“日后定有报答。”
“哎,客气什么!”王承宗摆了摆手,站起身说道,“都是举手之劳,谈不上报答。走,我亲自带你们过去,也好吩咐狱卒照拂一二。”
说罢,他率先朝着公堂后方走去。林落和何方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公堂后方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忽明忽暗,映得廊道两侧的影子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廊道地面铺着青石板,脚步声响起时,会发出沉闷的回响,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承宗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偶尔会回头和林落说上几句官场的琐事,气氛还算融洽。
林落趁着闲聊的间隙,看似随意地问道:“王大人,刚才在府衙门口,听衙役说麻友是因为绑架案被抓的,不知他绑架的是谁家之人?案情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他知道,想要帮何方查明真相,了解案件的基本情况是必不可少的。
王承宗对林落倒是没有丝毫隐瞒,毕竟在他看来,林落家世显赫,又在太古阁任职,知晓这些情况也无妨。
“说起这案子,倒是有些蹊跷。”王承宗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麻友绑架的,是宋家的小姐。来报案的是宋家的老太爷和他家的管家。两人今天下午就跑到府衙来,言之凿凿地说,麻友就是绑架送小姐的人,所以我才立刻让人把麻友抓了回来。”
“宋家?”林落眉头微挑,有些好奇地问道,“是哪个宋家?”
“就是青云街的那个宋家!”王承宗回答道。
林落略微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他们家。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家开的酒楼遍布太初城,而且味道极佳,生意火爆得很。”
“是啊!”王承宗感慨道,“要说这宋家,也算是倒霉。几年前,宋家唯一的儿子,死在了山匪的手里。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断了香火,这么大的家业,也没人继承。”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现在倒好,连唯一的小孙女都被人绑架了。那小女孩今年才十岁,长得粉雕玉琢的,乖巧得很,小名叫铃铛,听说宋家老太爷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惜。”
“什么?被绑架的人是小铃铛!”
王承宗的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何方突然惊呼出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王承宗被何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这位公子,你怎么了?难道你认识宋家的小姐?”
何方没有丝毫隐瞒,点了点头说道:“见过一面。之前和麻友一起逛街时,在巷口遇到过她,她当时在和麻友说话,看起来关系很好。”
“哦?”王承宗的眼神愈发锐利,看向何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随即扭头看向林落,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小林公子,你这位朋友是哪里人?和麻友、宋小姐都认识,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已经开始怀疑何方是否和这起绑架案有关联。毕竟何方不仅认识嫌犯麻友,还认识被绑架的宋小姐,这层关系确实有些可疑。
林落自然听出了王承宗的怀疑,连忙开口解释道:“王大人放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位朋友绝非那种会参与绑架案的人,他和这起绑架案绝对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单纯地想弄清真相,仅此而已。”
有了林落这番担保,王承宗脸上的疑虑才渐渐消散。
林家和太古阁的分量,他自然清楚。林落既然敢如此打包票,那这个叫何方的年轻人,想必确实是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既然是小林公子作保,王某自然信得过。”王承宗笑了笑,语气重新变得缓和起来,“是我多心了,还请莫怪。”
何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满是小铃铛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还有麻友当时看着小铃铛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温和与小心翼翼。
他清楚地记得,麻友对小铃铛的感情绝非装出来的,那种眼神里的疼爱与珍视,是无法伪装的。这样一个把小铃铛当成亲侄女一样疼爱的人,怎么可能会绑架她?
这绝对不可能!
何方几乎可以肯定,麻友一定是被冤枉的,
既然麻友不可能绑架小铃铛,那宋家老太爷和管家为什么要一口咬定是麻友干的?
一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愈发迫切地想要见到麻友,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话间,三人已经穿过了几道门禁,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潮湿和腐朽的气息,还夹杂着些许发霉的气味。
两侧的墙壁也变得斑驳破旧,上面布满了青苔,偶尔能看到一些狰狞的划痕,显然这里就是府衙的大狱了。
又走了数十步,一座厚重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铁门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匾,上面西城大狱四个大字依稀可见,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狱卒,穿着简易的布甲,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人。看到王承宗带着人过来,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府尹大人!”
王承宗摆了摆手,语气威严地说道:“开门,带我们去见今天抓来的那个人。”
“是!”一名狱卒连忙应道,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钥匙,插进铁锁中,用力转动起来。
咔嚓!咔嚓!
随着铁门缓缓打开,一股更加浓重的腥臊与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门后,是一条阴暗潮湿的甬道,甬道两侧排列着一间间牢房,里面隐约传来囚犯的呻吟声和咒骂声,气氛阴森恐怖。
王承宗回过头,对林落和何方说道:“里面就是大狱了,环境简陋,两位多担待。麻友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我们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