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善巧绣坊

何方的目光在中年女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身着淡紫色绣缠枝莲长裙,料子是上等的云锦,在福寿街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髻梳得规整,素雅的玉簪斜插其间,眼角的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衬得她气质端庄干练。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却又不失温和,与善巧绣坊的奢华雅致相得益彰。

何方在脑海中飞速回想,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号人物,眉宇间不由得染上几分疑惑。他性子直接,也不绕弯子,语气平淡却带着明确的探寻:“你认识我?”

中年女子看着他这副略带茫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愈发柔和。她的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小落跟我提起过你。”

“小落?”何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林落的名字里带个落字,想来这是亲近之人对他的称呼。

原来林落早就打过招呼,这才让对方一眼认出了自己。

他不再迟疑,从腰间的布袋里摸索片刻,掏出那个淡绿色绣兰草花纹的香囊,递到女子面前,语气依旧简洁:“我是何方,这个香囊是他给我的。”

香囊被他揣在布袋里多日,沾染了些许铜钱和干粮的气息,却依旧掩不住那淡淡的清香。中年女子只是垂眸扫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轻轻颔首:“嗯,没错,是小落的东西。你跟我进来吧。”

说罢,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刚才拦住何方的那名伙计身上。方才还带着几分谄媚的伙计,此刻脸色煞白,眼神躲闪,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中年女子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你去账房把月钱结了,以后都不用来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名下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满是慌乱和懊悔,想要辩解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中年女子根本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便朝着绣坊内部走去。

何方跟在后面,瞥了一眼呆立在原地满脸懊恼的下人,心里没有丝毫波澜。他向来觉得,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只是这中年女子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还是让他略感意外。但转念一想,能在福寿街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撑起这么一间声名显赫的绣坊,这女子必然不是寻常之辈,手腕定然不凡。

踏入绣坊的瞬间,何方不由得微微一怔。

与外面福寿街的喧嚣不同,绣坊内部安静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丝线清香和高级香料的馥郁气息,混合在一起,格外宜人。迎面是一面雕刻精美的紫檀木影壁,上面镶嵌着细碎的珍珠,勾勒出花鸟图卷,流光溢彩。

影壁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宽敞的大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成衣和布料,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店内的顾客不多,但个个衣着光鲜,雍容华贵。即便只是站在一旁的仆从,也都是衣着得体,神色恭敬,透着与寻常下人不同的规整。

何方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并没有人露出过分诧异或鄙夷的神色。最多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毕竟能来善巧绣坊的,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物,纵然不认识何方,也认得引路的中年女子,知道能被她亲自带入店内的,定然不是普通人,自然不会轻易怠慢。

何方对此并不在意,他本就不是在意他人眼光的性子,此刻满心都是麻友的事情,只想尽快见到林落,说明情况,寻求帮助。

他跟在中年女子身后,沿着楼梯缓缓走上二楼。

一路上,何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包间,门楣上挂着雅致的牌匾。

倒是中年女子先打开了话匣子,语气温和,打破了沉默:“我是绣庄的管事,你可以和小落一样,叫我兰姨就行。”

“兰姨?”何方重有些意外。他之前见兰姨气质沉稳,又能执掌这么大的绣坊,还以为是林落的母亲。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不是林落的母亲……林夫人?”

兰姨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愈发明显,却显得格外亲切:“当然不是了。你说的林夫人,是我家小姐,这间绣庄也是小姐的产业,只是暂时交由我负责管理而已。”

何方这才恍然大悟,心里的疑惑解开了大半。但新的好奇又涌上心头,林落明明有着这样雄厚的家世,放着安稳奢华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去太古阁那种地方干差事。

他不由得想起了深山野店里的场景,屠平凶神恶煞的模样,那柄缠绕着妖异红光的长刀,还有那惊心动魄的厮杀。

太古阁的差事,显然不是什么轻松安稳的活计,反而充满了危险,甚至比普通衙门的差事还要凶险几分。放着好好的二世祖不当,偏偏要去刀尖上讨生活,林落的选择,着实让他有些费解。

兰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话锋一转,问道:“听小落说,你和周大人十分熟悉?”

“周大人?”何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周大叔?”

“原来你叫他周大叔啊。”兰姨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不过这么叫也没错,毕竟他总喜欢像长辈一样说教。”

说到这里,兰姨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这周大叔年轻的时候可了不得呢,和我家小姐还有小落的父亲,合称‘太初五杰’。虽然这个称号是他们几个年轻人自封的,知道的人不多,但当年在太初城的年轻一辈里,也是相当有名气的。”

“太初五杰?”何方心中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没想到,周大叔年轻的时候竟然还有这样的经历。

兰姨缓缓说道:“那时候,你周大叔刚入仕途,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小落的父亲,当时已是太古阁的得力干将,武艺高强,行事果决。我家小姐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加上另外两位……当年几人意气相投,经常聚在一起,做了不少意气风发的事情。可惜后来……哎,不提也罢。”

何方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疑惑彻底解开了。

原来周大叔和林落的父母有着这么深厚的渊源,难怪自己和林落只见过一面,林落就对自己格外关照,不仅主动提出带自己入城,还送了香囊让自己遇到麻烦时前来求助。

这一切,都是因为周大叔的缘故。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间门口。

兰姨推开沉重的木门,侧身让何方进去:“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我已经叫人通知小落了,他应该一会儿就到。”

何方走进包间,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包间面积宽敞,布置得极其奢华却不失格调。

房间一侧设有一张紫檀木软榻,铺着月白色的软烟罗垫子,旁边放着两个同色绣金线的引枕。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房门的那面墙,那里并非实墙,而是一扇巨大的窗户,窗户上糊着半透明的鲛绡纱,光线透过纱帘洒进来,柔和而明亮,将整个包间映照得暖意融融。

“你随意坐,不用拘束。”兰姨笑着说了一句,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何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透过鲛绡纱向外望去。窗外是福寿街的街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包间内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车马,心里不由得想起了麻友。

麻友此刻还被关在西城府衙里,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他被指控参与绑架案,这可是重罪,若是不能尽快查明真相,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麻友平日里油滑却并无恶意的样子,还有为了给自己践行特意准备食材的举动,何方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心中的焦急又多了几分。

他在包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在几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上等花梨木打造,上面铺着绣着暗纹的锦垫,坐上去十分舒适。但他此刻心思烦乱,根本无心享受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一名穿着青色衣裙的婢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一碟新鲜的水果,婢女动作轻柔地将东西放在几案上,对着何方躬身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公子,请用茶。兰姨吩咐了,让公子您稍作等候,少爷很快就到。”

“多谢。”何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婢女退出去后,包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何方看着几案上冒着热气的茶水和色泽鲜亮的水果,没有动。他向来谨慎,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对于来历不明的东西,向来不会轻易触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却始终没有头绪。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林落到来,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帮助,查明麻友被抓的真相。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鲛绡纱洒进来的光线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包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何方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被消磨,心中的焦急越来越浓。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想要出去看看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听起来十分熟悉。

何方立刻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落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锐利与沉稳。

他看到房间里的何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了一抹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