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制盐准备

张一丁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老奴明白!定挑最可靠的心腹!”

“第二,”

张启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把张家名下,除了这千户所驻地营房和维持我们基本生计的必需品之外,所有能变卖的东西——田产、宅邸、商铺、浮财……尽数变卖!要快!暗中进行,尽可能多地筹集成现银!”

张一丁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

“少爷!这……这是要倾家荡产啊!万一……”

“没有万一!”

张启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没了立足之地,守着金山银山也是饿死!”

“照我说的做!这笔银子,我有大用,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和前程!记住,要快!”

看着张启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张一丁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少爷这是将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壮,重重叩首:

“是!老奴……遵命!这就去办!”

说完,张一丁不再犹豫,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营房,背影带着一种悲凉的坚定。

营房内只剩下张启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摊开的、记录着屯田荒芜惨状的账册,眼神冰冷。

张启一把推开账册,取过一张上好的宣纸铺开,又从笔架上选了一支细毫。

他没有急着蘸墨,而是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脑海中勾勒着什么。

再睁开眼时,张启眼中精光一闪,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地开始在宣纸上勾勒起来。

线条由简至繁,勾勒出一片片方方正正的区块,彼此间有沟渠相连。

区块大小形状各异,标注着“蒸发池”、“调节池”、“结晶池”等字样。

沟渠的走向、深浅,池埂的高度、厚度,都一一细致描绘。

若是有后世熟悉盐业发展的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绝非此时大明沿海通行的煮盐法(煎煮法)的灶房草图,而分明是后世更为先进的滩晒法制盐工艺流程图!

滩晒法与此时主流的煎煮法有着天壤之别:

煎煮法需在海边筑灶,以铁锅盛装引入的海水或汲取的卤水,下方需燃烧大量木柴持续加热煎熬,直至水分蒸发殆尽,析出盐晶。

此法优点是设备相对简单,不受场地限制,小规模即可进行。

但其缺点极为致命,耗费燃料惊人,砍伐柴薪破坏植被,成本高昂且不可持续,生产效率低下,依赖人工看火、搅拌、起盐,劳动强度大,出盐慢,盐质难以控制,火候不均易导致盐色发黑发苦。

而滩晒法则不同,此法则是充分利用自然之力——阳光与风力。

滩晒法需在海滩地势较高处修筑一系列梯级连接的浅池。

在引入海水后,先经蒸发池利用日晒风吹自然蒸发浓缩成卤水,再将卤水引入结晶池,继续日晒结晶成盐。

此法节省燃料,产量大效率高,盐质纯净。

但其缺点是需要大片平坦且渗漏性低的滩涂土地,前期筑池工程量大,且受天气影响极大,若遇连续阴雨会严重影响晒盐进程。

而旅顺,这个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尖角,三面环海,虽土地贫瘠,用于耕作的良田稀少,但其沿海地理环境却为滩晒法提供了难得的优势:

旅顺地处辽东半岛,辽东半岛春季转暖后,尤其是夏季,日照时间长,阳光强烈,蒸发力强。

而且风力资源丰富,旅顺濒临渤海,海风强劲且频繁,能有效加速海水蒸发。

再加上渤海水域海水盐分大,海水滩晒后产出也十分可观。

然而,旅顺制盐的劣势也显而易见。

旅顺海滩面积不够广阔,与渤海湾西岸著名的长芦盐场相比,旅顺多为丘陵海岸,深入内陆的平坦滩涂面积狭小且分散。

这意味着,在旅顺,滩晒法虽比煎煮法有巨大优势,能显著提高产盐效率并降低成本,但其所能支撑的盐场规模天然受限,只能维持中小型盐场的运作,无法像长芦那样形成浩瀚如雪的“盐田之海”,成为左右天下盐课命脉的巨擘。

不过,对于此刻急需快速积累财富换取粮食的张启而言,这已是在旅顺这片贫瘠土地上,所能抓住的最强力的“点石成金”之术!

此时的张启全神贯注,将脑海中对未来盐场的构想一一具象化。

营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他年轻而专注的侧脸,也映照着那张逐渐成型的、承载着乱世求生与野望的盐场蓝图。

窗外,灰蒙蒙的海岸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海浪声隐隐传来,仿佛在应和着这孤注一掷的谋划。

时间一晃,转眼一个月过去,已是四月中旬。

经过千户所万余军户及家属日夜不休的辛勤劳作,春耕终于圆满结束。

荒芜已久的田地重新翻整,播下的种子已在湿润的泥土中扎根发芽,显露出点点生机盎然的绿意。

张启站在屯田旁的高地上,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新绿。

料峭春风拂过田垄,幼苗轻轻摇曳,在灰黄的大地上涂抹开一片片青翠。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咸与新叶的微涩。

在这乱世,没有什么是比粮食更珍贵的了。

张启脑海中闪过史书所载的景象,那些盛世里令人倾慕的佳人,在饥馑之年,为求半个能果腹的粗面馒头,便不得不委身于人,出卖皮囊尊严,如此惨状,数不胜数,比比皆是。

眼前这片绿苗,便是抵御那绝望未来的第一道脆弱的屏障,是希望的火种。

张启驻足良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田野染上一层暖金色,才转身返回千户所驻地。

刚踏入驻地营区,张启便看到老管家张一丁脚步匆匆地迎了过来。

张一丁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

“少爷,您回来了。金州卫的上差到了,已在营房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