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耕

他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却无比清晰的两个字:

“我……愿!”

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紧挨着他的几个老卒猛地一震,随即像是被点燃了残存的最后一丝血气,纷纷用尽力气嘶吼出声:

“愿!我愿追随大人!”

“愿追随大人!”

声音起初还稀疏、颤抖,带着长久压抑后的爆发。

紧接着,一个面黄肌瘦、抱着生锈长矛的年轻军汉,猛地扯开嗓子,带着哭腔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嘶喊:

“朝廷不管我们死活!大人管!我王二牛这条贱命,卖给大人了!愿追随大人!”

“愿追随大人!”

“愿追随大人!”

呼喊声如同燎原之火,从一个角落迅速蔓延开来,点燃了整片校场!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起初是零星的嘶吼,很快汇成一股压抑了太久、爆发而出的洪流!

那声音里,有对朝廷刻骨的怨恨,有对张千户的追思,有对生存本能的绝望呐喊,更有被张启那“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的承诺点燃的、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之火!

四百余颗在绝望中沉浮的心,在这一刻被强行点燃。

无论老弱,无论心中是否还有疑虑,在那山呼海啸般的“愿追随大人”的声浪裹挟下,在那位站在土台上、眼神锐利如刀、承诺给他们一条生路的年轻身影注视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犹豫。

“哗啦——!”

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推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风吹麦浪,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四百余条身影,无论老弱,动作或迅捷或迟缓,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无数颗头颅深深低下,无数道或嘶哑或洪亮的声音,在这一刻汇聚成一声震动整个破败营区的呐喊,冲破了铅灰色的云层:

“我等——愿追随大人!”

看着眼前四百多双饱含期待、又带着几分麻木与饥饿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自己身上,张启心中沉甸甸的,那份骤然压下的责任感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沉重。

在这崩坏的乱世里,独善其身不过是痴人说梦。

张启能依靠的,只有父亲张振山在这旅顺左中千户所残留的最后一点根基和人心。

他要做的,就是攥紧这点微末根基,如履薄冰地经营,在即将到来的、更加黑暗汹涌的浪潮中,保全这点火种,更要让它燎原壮大。

张启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与寒意的空气,挺直了脊背,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目光沉稳而锐利,仿佛要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刻印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入每个人的耳鼓:

“诸位弟兄!”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

“眼下的艰难,我张启感同身受!屯田荒芜,粮饷断绝,前路茫茫。”

“但天无绝人之路!春耕在即,这是咱们活下去的第一线生机!”

张启提高了些声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宣布!左中千户所,即刻起全力开启春耕!千户所名下所有屯田,无论军户名下田亩多寡,今后收成,一律二八分账!”

“军户得八成!千户所,只取两成!”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一片震惊,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无数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怀疑、惊喜、激动交织在一起。

二八分账!

这远胜于往日沉重的赋税和层层盘剥!

这意味着他们自己手里能留下更多活命的口粮!

张启抬手虚压,压下喧嚣,声音变得更加沉凝:

“另外,朝廷拖欠咱们的饷银,整整两年了!”

“这笔债,今日记在我张启头上!给我半年时间!”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用力地挥了一下。

“半年之内,我必补齐拖欠诸位的每一文饷银!一分不少,足额发放!”

张启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但我希望诸位兄弟也记住一点!在这旅顺,在这左中千户所,你们端的是谁的碗?吃的是谁的饭?你们的父母妻儿,靠谁来养活?”

“是那远在天边、不管咱们死活的朝廷?还是我张启?!”

“誓死效忠大人!”

短暂的沉寂后,一个苍老却嘶哑的声音率先吼了出来,是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

紧接着,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四百余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冲破了校场上空的阴霾:

“誓死效忠大人!”

“誓死效忠大人!”

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眼前这位年轻少主所许诺的、实实在在的生路的感激与效忠之意。

张启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凝重地点了点头:

“好!记住你们今日之言!明日!明日卯时初刻,所有能动弹的,给我下地!”

“耕牛、农具、种子,千户所会尽力筹措!需要什么,报上来,千户所一定倾力支持!把荒田给我重新翻起来,把种子给我种下去!我们要活命!”

“遵命!”

众人轰然应诺。

张启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人群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和忙碌的希望,开始有序散去,校场上沉重的死气被一股求生的急切所取代。

待到人散尽,空旷的校场更显寂寥。

张启转身,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眼眶犹自微红的张一丁沉声道:

“老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回到营房。

营房内,炭盆的火苗依旧微弱,驱不散那股浸骨的阴冷。

张启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而是直接看向张一丁,眼神锐利如刀。

“老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有几件紧要事,需你马上去办,绝不容有失!”

张一丁连忙躬身:

“少爷请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第一,”

张启竖起一根手指。

“立刻从千户所现有人员中,仔细挑选人手。”

“记住,首要的是忠诚!口风紧!是真正能信得过、肯为张家拼命的!人数……暂定五十人。宁缺毋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