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说服

张一丁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整个人筛糠般抖着,仿佛已经看到刽子手雪亮的鬼头刀悬在了头顶。

张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那是一种混杂了沉重、无奈、乃至一丝悲悯的神情。

张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张,你看看这大明,还是为国为民的大明吗?”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张一丁。

“举目四顾,庙堂之上衮衮诸公,蝇营狗苟,中饱私囊;地方官吏,横征暴敛,敲骨吸髓。”

“谁曾真正想过家国天下?谁曾念及边陲将士的死活?谁又曾怜悯过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

张启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一丁眼底:

“我左中千户所将士,驻守这海疆孤城,抛头颅洒热血,朝廷粮饷何在,连续两年分文不见!”

“萨尔浒一战,朝廷一声令下,抽走我千户所大半气血,填了那无底洞般的战场。”

“征辽饷,刮地皮,刮得民怨沸腾,流寇四起!”

“结果呢?萨尔浒之战,我军一败涂地!”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主,还值得你我豁出性命去维护它那摇摇欲坠的‘命脉’嘛。”

“值此乱世,正是破而后立,大展拳脚之时!”

张一丁被这诛字字如刀的话语刺得浑身剧震,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爷!老奴求您了!”

张一丁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声音哽咽。

“老爷……老爷他一生忠义,赤胆忠心于大明!尸骨未寒啊!您……您怎么能……怎么能行此大逆不道、悖逆朝廷之事!老爷在天之灵,如何能安啊!”

张一丁泣不成声,额头一下下磕在地砖上,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张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他看着脚下这跟随父亲多年、忠心耿耿的老仆,脸上的感慨最终沉淀为一种冷酷的决断。

张启俯视着张一丁,一字一顿地问:

“老张,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张家的人,还是大明的人?”

张一丁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着张启,随即那份迷茫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忠诚取代。

他嘶声道:

“少爷!当年若非老爷在荒郊野岭将冻饿濒死的老奴救下,老奴的骨头早就烂透了!老奴这条命是老爷给的,自然是张家的人!永生永世都是张家的人啊!”

“好!”

张启颔首,声音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我乃张家嫡脉,唯一的血脉。你,听不听我的?”

张一丁浑身一僵,脸上挣扎的痛苦几乎扭曲了五官。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片惨然的灰败:

“少爷!老奴……老奴不愿看着您……看着您走上绝路啊!贩卖私盐……那是死路一条……”

张一丁声音微弱,充满了绝望的劝阻。

张启猛地一挥袍袖,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只问你一句!张一丁!你听,还是不听?!”

空气中仿佛凝滞了一瞬。

张一丁直直地望着张启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

所有的挣扎、恐惧、劝阻,最终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如同冰雪遇到烙铁般消融殆尽。他闭上眼,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死寂与决然。

他深深地、几乎将整个身体都匍匐下去,额头再次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叩响,声音沙哑而清晰:

“老奴……永生永世,是张家的人。少爷之命,便是老奴将赴汤蹈火之路。老奴……听命。”

张启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张一丁,目光沉静如深潭。他缓缓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张,记住你今日的话。”

张一丁肩头微微耸动,额角沾着地砖上蹭出的细灰和一丝未干的血痕。

他深深埋着头,喑哑应道:

“老奴……不敢或忘。”

“起来,”

张启转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萧瑟的营区。

“去召集千户所全体将士。校场点卯,我有话要说。”

张一丁迟缓地撑起身,膝盖处的袍子磨出两道灰印。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张启挺直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挣扎与痛楚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张一丁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躬身退出了营房。

……

午后,天光惨淡,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旅顺千户所驻地上空。

寒风卷着海腥,掠过空旷破败的校场,吹起地面枯黄的草屑和尘土。

四百余兵丁稀稀拉拉地站立着,如同一片枯朽的芦苇。

他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缀满补丁的破旧胖袄,兵器或拄在地上,或抱在怀里,锈迹斑斑。人群里,须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卒占了多数,夹杂着少数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青年。

偶有低低的咳嗽声压抑地响起,又被寒风吞没。

他们彼此间少有交谈,一张张被风霜和饥饿刻画出深深皱纹的脸上,是惯性的麻木与茫然,间或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不安,不知这位骤然丧父的年轻少主召集他们这些残兵败卒,所为何事。空气中弥漫着沉寂的压抑,只有风声呜咽。

“咚……咚……咚……”

沉闷而滞涩的战鼓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死寂,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显得格外空洞乏力。那鼓皮似乎也松弛了,声音远不及往日金戈铁马时的雄浑。

鼓声落定,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校场北侧的土台。

张启的身影出现在土台边缘。

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深青色的素面棉布直裰,身形略显单薄,却走得异常沉稳。

寒风拂动张启额角的碎发,露出下面沉如水的面容。

张启一步步走至台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力,所过之处,原本细微的骚动和低语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风刮过破败营旗的猎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