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姐弟相见

解开丝绦,掀开盒盖,一片温润无比的光华瞬间流淌出来,几乎映亮了狭小的车厢。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串东珠项链。

每一颗珠子都有指肚般大小,浑圆无瑕,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莹莹流转,仿佛内蕴月魄。

珠子颗颗均匀,毫无瑕疵,以细密的金丝串联,做工精巧绝伦。

即便客光先只是个微末的锦衣卫小旗,见识有限,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这串珠子,光华夺目且贵气逼人,绝非寻常市面上能见的货色,其价值……他简直不敢细想。

不用猜也知道,这定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张掌柜,为自己那位在宫中的姐姐客印月精心准备的敲门砖。

客光先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过冰凉的珠面,随即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合上盒盖,将那夺目的光华重新掩藏。

心头的震撼尚未平复,他又拿起了另一个锦盒。

客光先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崭新的银票。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借着月光,客光先一张张捻开细看——俱是京城大钱庄出具、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厚厚一沓,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张。

两千两!

方才在酒馆里强自按捺下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此刻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轰然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张掌柜!这位辽东来的富商,出手之阔绰,气魄之宏大,简直闻所未闻!

两千两雪花银,再加一座宅子和一个脱了贱籍的桃红,只为了“结个善缘”、“押个宝”。

客光先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脚底直冲顶门,浑身都轻飘飘的。

若真能与这位出手阔绰、财势惊人的张掌柜搭上稳固的关系,再一同经营那利润丰厚的高丽参、上等皮草生意……飞黄腾达,陡然而富,岂非指日可待。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什么谨慎、什么敬畏、什么宫中凶险,此刻都被这泼天富贵的前景冲得七零八落。

客光先猛地合上银票锦盒,紧紧抱在怀里,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走!”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对车夫低喝一声。

“去柳条胡同!”

马车在寂静的京城街道上辘辘前行。

车厢里,客光先抱着两个锦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不惜一切代价,定要说服姐姐!

翌日,在柳条胡同那清幽的两进小院里,客光先足足消磨了大半日光景。

桃红姑娘新得了自由与安身之所,又见情郎如此“本事”,自然是千般温柔、万般顺意,使出浑身解数小心侍奉。

待到客光先心满意足地离开时,已是午后。

此时客光先只觉得通体舒泰,走路都带着风,连日的烦闷愁苦一扫而空。

然而,更大的“正事”还在后面。

客光先揣着银票,直奔宫城方向。

此时的客印月,仅仅是皇长孙朱由校身边一位得脸的乳母嬷嬷,远非日后权倾朝野、煊赫无比的“奉圣夫人”。

深宫禁苑,规矩森严,即便是亲弟弟想见一面,也绝非易事。

宫门巍峨,守卫森严。

客光先深知其中关节,银子便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守在宫门附近,眼尖地寻到几个看上去能在内廷行走、面善些的小黄门,陪着笑脸,将一张张银票塞了过去,言辞恳切,只求能通传胞姐慈庆殿客嬷嬷一声。

银子开道,果然无往不利。

白花花的银票迅速消融了宫墙的冰冷。

两天后,终于有小太监悄悄递出话来,告诉他一个时辰后,在慈庆殿附属的太监值房等候。

客光先不敢怠慢,早早便由那小太监引着,穿行在迷宫般的宫墙夹道间。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最终,客光先被带进一间光线略显昏暗、陈设简朴的值房内。

“就在这儿等着,一步也不许乱走!”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这宫里头,步步都是规矩,处处都有眼睛。”

“你要是乱跑被巡察的侍卫拿了,安你个窥探禁中的死罪,砍了脑袋,可别怪咱家没提醒你!”

客光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作揖,脸上堆满感激和惶恐:

“是是是!公公大恩,小人铭记在心!小人哪敢给公公添麻烦,就待在这儿,一动也不动,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劳烦公公了!”

小太监见他如此识相,面色稍霁,点了点头:

“嗯,等着吧。”

说罢,小太监转身便消失在门外。

值房里顿时只剩下客光先一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和陈旧木器的气味。

他僵立在屋子中央,不敢坐,也不敢随意张望,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门外终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挑,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体态丰腴却不臃肿,行走间带着宫中嬷嬷特有的沉稳。

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保养得极好,不见多少风霜痕迹。

一双杏眼大而明亮,眼波流转间,既有久处深宫磨砺出的精明谨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活络。

鼻梁挺直,嘴唇微厚,唇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几分和善可亲的模样。

此刻她穿着宫中低阶女官常穿的靛青色梅竹纹暗花缎面夹袄,下身是同色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两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令人不敢小觑。

这便是客印月,皇长孙朱由校视若生母的乳母嬷嬷。

“姐姐!”

客光先一见来人,眼睛顿时红了,激动地迎上两步。

“光先!”

客印月看到弟弟,眼中也瞬间涌上欣喜和关切,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客光先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

“快让姐姐看看!你……你怎么突然来了?家里头都还好吗?国兴……国兴他怎么样了?可还听话?”